(五)佛法无边不可违 孽海侠风
便在这时,忽听到左面山道上传来一声高亢的佛號。眾人循声一望,但见一老一少两个僧人阔步而来。那老僧六十来岁,身宽体健,鬚眉皆白,面带微笑,观之可亲;那个年轻僧人约莫二十来岁,手持一根长棍,相貌不凡。
那老僧走得近了,双手合十,且走且道:“卓施主今日不倚强凌弱,不滥伤无辜,实乃是仁心仁怀,功德无量!善哉!善哉!”
这老僧乃是南岳衡山“宏光寺”住持无生禪师,佛法高深,武功造诣亦是不凡,在江湖上声名颇著;那个年轻僧人则是无生门下大弟子,法名觉慧。
楼明月当先笑道:“这不是衡山派的无生大师么?无生大师,你不在你的衡山宏光寺里吃斋念佛,大老远跑到江西来干什么?”
无生道:“阿弥陀佛!出家人吃斋念佛为修心,云游四海为修行。老僧久静思动,自然也该到江湖上走动游歷一番了。”
卓自瀟哈哈笑道:“无生大师,我等在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眼里乃是无恶不作的邪教妖人。你適才说我仁心仁怀,这岂不是口是心非,自欺欺人了么?”
无生却道:“善恶原本只在一念之间!只要卓施主心存善念,放下屠刀,未始不可立地成佛!”
卓自瀟笑道:“大师,我们这些人都成了佛,你们岂不是忒也寂寞了?此番大师必是到江湖上大发慈悲,行侠仗义来了!可惜卓某今日让你失望了,要不然他日江湖上必定会传言大师力战三阳教教主,拯救一村百姓的佳话了!”
无生微笑道:“卓施主说笑了!卓施主能息兵止杀正是老僧所愿!只是老僧久未下衡山,竟不知三阳教如今已是卓施主掌教了,不知贵教傲施主可还安好?”
卓自瀟道:“这生老病死,更迭轮换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大师你是得道高僧,看到就该猜到,还有什么好问的?”
无生微微一怔,说道:“卓施主说得是,是老僧迂腐了!”顿了一下又嘆道:“傲施主醉心於武学,想来定是穷攻臻道,以致物极必反,受其所害了!上次老僧见他任脉阴气太盛,而督脉又阳气大炙,如此阴阳二气相衝,势必会反噬自身。老僧当时便好言劝诫过他,想来他是並未將老僧之言放在心上,如今果不其然了!”说罢合十念佛,一脸悲悯之色。
卓自瀟听得心惊,事关白莲宝卷修炼之事不由得他不关心,当下便想问清楚,但又不便启齿,只说道:“我神教傲教主性情凶戾,视人命如鱼肉,如今他死了只怕正遂大师所愿,大师该当欢喜才是!”
无生却摇摇头,嘆道:“傲施主性虽偏激,並非是残忍好杀,穷凶极恶之人,他不过是身陷执念之中不能自拔罢了。”
卓自瀟道:“看来傲教主必是受过大师点化了,要不然此前又怎么会號令我等收敛行跡,不得与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中人起纷爭?江湖上正邪两道安寧了这么多年,原来竟然是无生大师的功劳!”
无生道:“傲施主神聪才高何须老僧点化?老僧不过是提醒了他一下罢了。”
卓自瀟道:“无生大师过谦了!我三阳神教源出白莲教,信奉无生老母,说起来也与佛道两教的宗旨无异,也是为了整顿这混沌的世道。只是我等身陷尘世功利,早就捨本逐末,忘记初心了。既然我神教前任教主尚且受过无生大师的点化,那么卓某今日也想听听无生大师讲经说法,看看卓某是否也与佛有缘。”
无生神色一凛,忙道:“傲施主有此觉悟,老僧理当效劳!”
卓自瀟道:“好!大师,咱们这边请!”
无生道:“卓施主稍待。”向陈兰心单掌当胸一礼,说道:“长江盟陈女施主在此,老僧失礼了!”
陈兰心忙欠身还礼,说道:“无生大师多礼了,陈兰心万万不敢当!”
无生道:“不知陈女施主缘何在此?若是有老僧能帮得上忙的地方,陈女施主但请直说!”
卓自瀟听了哈哈笑道:“大师,你是以为卓某將她虏来的么?其实不然,是她自己前来同卓某一道寻那蓝常武来著。大师,你这番可误会卓某人了。”
无生道:“是老僧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陈兰心道:“无生大师好意,陈兰心拜谢!”说罢盈盈一福。
无生遥手相扶,说道:“陈女施主无需多礼!你与蓝常武的事,老僧也有所耳闻,这真是孽缘啊!唉!”
陈兰心道:“是陈兰心执迷不悟,让无生大师失望了!”
无生嘆道:“五年前,老僧在鄱阳湖见到你时,你还是一个活泼烂漫的无忧少女,如今却成一个多愁善感的少妇了。这真是物是人非,岁月弄人,更想不到令尊陈施主也离奇撒手人寰了。”
陈兰心心中一痛,埋头伤感起来。
楼明月道:“无生大师,咱们教主可一直等著你呢!你好意思一直跟別人嘮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么?”
无生道:“是老僧失礼了!陈女施主,不如你也一道来吧!”
卓自瀟却道:“大师,卓某只想听你讲禪,就不用请外人来分心打岔了吧?”
无生无奈,只得隨卓自瀟走到西面不远处的断崖之前。此时微风轻拂,两人居高临下俯视远山大地都不禁胸襟一空。
无生便道:“卓施主且看,这茫茫乾坤,芸芸眾生,看似平平无奇,实则万物滋生,各尽其妙!卓施主若肯静下心来细细体会,你会觉得哪怕是风吹草动,雨滴石应也会使人身心愉悦,烦恼全无!你也会感受到即便是一只小小的螻蚁也有它自己存在的意义!”
卓自瀟呵呵一笑,道:“卓某原以为无生大师会给卓某打禪机,背佛经呢!”
无生微笑道:“卓施主乃是当世高人,老僧跟你讲善恶有报,因果轮迴岂不是貽笑方家了么?”
卓自瀟道:“那却不然!卓某正有一事困惑,还望无生大师能为卓某释惑!”
无生道:“卓施主请讲!”
卓自瀟道:“卓某对『滥杀无辜』四字颇有疑惑。卓某以为既是无辜之人那便不该枉死,既然死了那也並非是什么无辜之人了!你们佛家不常说因果轮迴吗?想来也是这些人都是上辈子欠了债,这辈子合该死在卓某手上。如若不然,卓某別的人不杀却偏偏要杀他?无生大师,卓某之言可还在理?”
无生变色道:“卓施主此言大谬!冤冤相报何时了?倘若人人都如卓施主这般行事,那岂不天下大乱了么!一个人的生与一个人的死於世间都有著千丝万缕的牵连,骤然妄杀一人便是犯下了无边罪孽!卓施主,你执掌三阳教,手握生杀大权更应该心存善念,得饶人处且饶人!阿弥陀佛!”说罢闭目合十,又是一脸悲悯之色。
卓自瀟原本是拋砖引玉,另有所图,並不在意无生大师之言,呵呵一声乾笑,说道:“无生大师说得是,卓某受教了,日后必当尽力如大师所言!”
无生念佛道:“卓施主若果真能如此,那江湖上从此以后便少了许多腥风血雨之斗了!卓施主功德无量,善哉!善哉!”
卓自瀟道:“大师言之过早!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大师也知道我三阳教与混元教之爭,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冷凌锋野心极大,倘若他打败我三阳神教一统了江湖左道,那势必就要称霸整个江湖,届时便是无生大师和少林、武当、丐帮等名门大派与他们之间的爭斗了!”
无生嘆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混元教这些年在江湖上崭露头角,已是犯了不少罪孽了。”
卓自瀟道:“卓某岂会坐以待毙?冷凌锋想要一统江湖只怕也没那么容易!有卓某一日,卓某自是会拦他们一日,只是……”
无生忙道:“卓施主,只是什么?”
卓自瀟道:“卓某执掌三阳教自然也是继承了本教的传教神功。卓某如今也隱隱有些如同大师適才说傲教主练功所致的跡象了,怕是日后也会同傲教主一般练功走火入魔,暴毙身亡!届时我三阳神教也势必会树倒猴散,最后为混元教所趁。”
无生当即细细打量了卓自瀟一番,说道:“卓施主神气间並不显衰败之象,想来是修炼不久,尚未成患。”
卓自瀟道:“正是!大师佛功高深,既知其因,不知可有妙法化解?”
无生道:“卓施主太高看老僧了,贵教的宝卷神功,老僧並不曾见过,如何能想出化解之法?即便是卓施主交给老僧看,老僧也是断然不敢窥视贵教密功。不过,据老僧所猜测贵教这宝卷神功心法当属至阴至柔一路,与男子的元阳之气相衝,似乎更適合女子修炼。当然这只是老僧的猜想,仅供卓施主参考。”
卓自瀟沉吟了一番才道:“无生大师说得也有些道理,不过原白莲教教主齐柳阳便將此神功练成过。二十年前他傲视天下,无人能与之匹敌,大师也是知道的。”
无生道:“正是。这其中的缘由到底不是老僧一个外人能窥测得透的。卓教主若没找出根由所在,还请谨慎修炼。”
卓自瀟大感失望,嘆道:“今日多谢大师了!”忽又想起一事来,於是又道:“无生大师,难得你下一趟衡山,卓某便给你找件事干。”
无生一愣,问道:“卓施主所指何事?”
卓自瀟道:“我此番本为寻叛徒蓝常武而来,这其中缘由便也难与大师细说了。我在来的路上听闻到,海沙帮乌东海召集江南左道上所有与慕容八侠有仇怨的人来清风谷集会,商议怎么对付他们……”
无生念佛道:“原来如此!”
卓自瀟道:“大师已知道此事?”
无生道:“老僧並不知此事。只是衡阳地面上忽然冒出几个流寇一路行凶作恶,老僧便是追寻他们而来,想不到居然是因为这事。卓施主,那后来情况如何了?”
卓自瀟当下將清风谷的情况大略地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无生大师慈悲为怀,想来必会前去相助那慕容八侠吧?”
无生道:“正是!此等扶正祛邪之事,老僧责无旁贷!”
卓自瀟笑道:“无生大师果然是慈悲为怀,侠字当头!卓某佩服!”
无生道:“卓施主何必见笑?我辈出家人上承皇恩,下受民惠,不耕而食,不织而衣,也自当要尽出家人的本分!”
卓自瀟原本有嘲讽之意,听了这话也不禁肃然起敬,当下说道:“大师见谅,卓某失言了。”
二人正欲折返回去,却见洪砚冰等人竟一齐赶了过来。
楼明月一脸欣喜之色,急急上前道:“教主,大喜啊!长齐帮大公子方晋奇来了,他给咱们带来一个好消息!”
卓自瀟一惊,忙问道:“什么好消息?”
人群中一个年轻男子挤上前来,向卓自瀟拜道:“长齐帮方晋奇见过卓教主!”
卓自瀟道:“嗯。不知方公子给本座带来什么好消息来了?”
方晋奇道:“蓝常武他在鄱阳湖现身过了,此刻必定是来寻卓教主夺人了。”
卓自瀟一听这话大喜过望,哈哈笑道:“果然是好消息!”向陈兰心道:“陈姑娘,此番本座真要好好感谢你了。”
陈兰心道:“他若来了我必会劝他归还贵教之物,但也请卓教主信守承诺,不然我……”
楼明月笑道:“陈大美人,不然你就和我们拼命么?”
卓自瀟道:“只要能拿回本座想要的东西,本座绝不食言!”向无生道:“无生大师,卓某有要事在身,恕不能相陪了。”
无生道:“无妨!”转头向陈兰心瞧了过去,微一沉吟,欲言又止。
陈兰心便道:“多谢无生大师关怀!陈兰心命数如此,怕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无生长嘆一声才道:“陈女施主,珍重!”说罢招呼弟子觉慧飘然而去。
卓自瀟又向方晋奇问道:“那长江盟的人呢?他们也都跟来了吗?”
方晋奇道:“我是一个人来的,並不知道陈总盟主他们有没有过来。”
楼明月笑道:“方大公子,你肯定是偷偷跑来给咱们报信来著!你当然不会让蓝常武把你的未婚妻子抢走了!呵呵!”
陈兰心急道:“我不是他的未婚妻子,你不要乱说!”
楼明月道:“陈大美人,这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你还想抵赖?”
方晋奇道:“正是!兰心,这次我不会再让蓝常武得逞了!”
陈兰心厉声道:“你住口!你我之间不过是长辈们隨口一说,又没有问名下定,我怎么就成你未婚妻子了?我陈兰心不是那不知廉耻的女人,倘或定了名分,断不会做那伤风败德的荡妇蒙羞家门!”
陈兰心说得声色俱厉,方晋奇顿时羞得满面通红,埋头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卓自瀟道:“好了!现在不是理论这事的时候。陈姑娘,待此事之后,不管你和他们二人中哪一位结为百年之好,我三阳神教都必会登门道贺!”
楼明月笑道:“好妹子,姐姐到时候必定给你送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