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奸计难防 孽海侠风
谨行也道:“是啊!方姑娘,说不定这次没有你,她也许会用更恶毒的法子来暗算我们,所以说现在的情况未必就算坏的。”
方慬听了这话心里顿时便好受了一些。过得良久,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房屋外面接著便亮起熊熊火光,正是武三妹与周光盛一干人燃起了火盆。火苗摇曳闪烁不定,五人心中也隨之思潮起伏,又忧又惧。
忽听一声高亢刚猛的佛號传来,五人听了登时身子一震,这正是龙寂的声音,龙迦、龙寂二僧已经来了。
又听龙迦接著高宣一声佛號,声音悲悯慈和,暖人心扉,与龙寂千军辟易,震慑人心之音截然相反。
只听龙寂道:“武女施主,你已伤我龙树师兄及十二名少林弟子性命,如此还不能消却你心中的怨恨么?”
但听武三妹冷冷回应道:“哼!你们这些臭禿驴怎及我父母之命?便是將你们少林寺全杀了也难解我心头之恨!龙迦,你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救下秦疏洪,以致害死我全家,也害死你少林寺这么多人命。今天我且问你,你心中可后悔当初救下秦疏洪那恶贼?”
又听龙迦道:“阿弥陀佛!眾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老僧何悔之有?然则此劫既因老僧而起,也自当由老僧而解。武女施主,若老僧之死能化解你心中怨恨,龙迦愿听凭处置!”
只听龙寂忙道:“师兄,万万不可!”
四僧听了也急忙大叫起来,又听龙寂厉声喝道:“你们把我少林弟子如何了?”
紧接著房门开启,五个黑衣蒙面人进来將方慬和四僧圆押了出去,刀剑加身。但见龙迦、龙寂二僧正与武三妹、周光盛一干人对峙,四僧纷纷告罪,方慬也羞愧不已。
龙迦便向武三妹念佛道:“武女施主,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无嗔即无怖,清净得自在,切莫再妄造杀孽了。”
武三妹冷笑道:“龙迦,你囉里囉嗦说这些废话,还不是因为贪生怕死?我也不逼你自尽,你想要这五个人活命,那便心甘情愿受我五掌,一掌换一命!不许你运功抵抗,五掌过后,无论你是生是死,我武三妹与你少林寺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
龙迦念佛道:“既如此,老僧便受武女施主五掌,绝不运功抵抗。”向龙寂又道:“师弟,倘若老僧五掌之后丧生於武女施主掌下,那也是劫数使然,你切不可留难武女施主,武家与少林寺的恩怨就此烟消云散。阿弥陀佛。”
龙寂道:“师兄,可……”
龙迦沉声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倘若我佛门中人尚且这般执著,又何以度化他人?”
龙寂脸色一红,恭恭敬敬地道:“是。”
龙迦上前五步,肃然而立,说道:“武女施主,出掌吧。”
武三妹瞪视著龙迦,深吸一口气,错步起掌,运足劲力后,蹬腿贯出,一掌重重拍在龙迦胸口上,旋即又借势往后纵开。原来她是担心龙迦会乘机出手擒她,要知道少林武学惊耀江湖,龙迦身为少林寺掌门方丈,武功造诣威名在外,备受武林中人推崇,绝不容小覷。
龙迦若乘机擒拿武三妹,她绝难逃脱,是以她不得不防。但龙迦坦然受掌,被震得往后倒退数步,气血翻涌,脸色涨红。他略略运气舒缓了一番,气血便即平稳了下来,然后跨步上前,说道:“武女施主,还有四掌。”
武三妹惊愕失色,適才她那一掌已是运足了八成劲力,居然未能將龙迦震伤,而且龙迦只稍稍一运气便疏导缓和了过来。
龙迦在挨武三妹掌击的时候並没有运功抵抗,这是事实,未曾食言。龙迦事后运功疗伤,武三妹也无话可说,毕竟別人也不是傻子,绝没有任由人活活打死的道理。
武三妹见龙迦坦然受掌倒也放心了不少,赶前五步,右手提气运掌,重重击在龙迦胸膛,接著左掌又至,击在同一处。
武三妹这两掌均是运足了十成劲力,虽然她內功造诣不算惊人,远不足以与龙迦较劲。但是龙迦丝毫不作抵抗,又遽然遭她连环进击便难以承受了,登时震得龙迦直往后退,张口便喷出一口血来。
方慬与谨湛四僧都惊呼了出来,龙寂也急忙扶住龙迦,龙迦却命他退开,然后运劲疏导,又呕出一口血来,面色涨红,却是再难缓和下来了。
武三妹便道:“还有两掌。龙迦,你还接不接?”
龙迦慨然上前,说道:“武女施主,出掌吧!”眾人见他脚步不稳,身形晃动,定是被武三妹震伤心脉,伤得不轻了。
武三妹见还只剩两掌,下手更是不容情了,她跨步上前,娇喝一声,奋力一掌击中龙迦,顿时震得龙迦往后仰退了出去,尚未定身站稳,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龙迦这番却是被武三妹直接震伤了心臟,伤了根本,气血两损,痛苦难当,再也无力聚气疏导疗伤了,身子也摇摇欲坠。
谨湛四僧热泪涌眶,伤悲不已,方慬隨即向武三妹怒叫道:“恶女人,我不是少林寺的弟子,不需要龙迦大师替我挨掌!”
武三妹冷笑道:“你想死还不容易?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龙迦和尚不是喜欢多管閒事么?当初他连秦疏洪那杀人如麻的恶贼都要救,我今天倒要看看他到底是真慈悲还是假慈悲!”
龙迦道:“武女施主,无需多言,还有一掌!”话刚说完便急咳几声,呕出一口淤血来,身子也更是摇晃不定。
方慬垂泪哭道:“龙迦大师,你不能再挨那恶女人的掌了。她若敢杀了我,长江盟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龙迦道:“方女施主不必如此,今天无论是谁,老僧皆会一视同仁。”向武三妹又道:“武女施主,出掌吧。”
武三妹道:“好!龙迦大师果然悲天悯人,慈悲为怀!这最后一掌,我只用五成功力,是生是死,就看你的佛祖会不会保佑你了。”
语音一落,武三妹又是大喝一声,一掌拍出,她口中虽说只用五成劲力,但实际上她这一掌却是集全身之余力,比之前四掌,委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登时便震得龙迦庞大的身躯直往后仰跌了出去,龙寂慌忙將龙迦扶住,龙迦跟著又喷了一口血,虚弱不堪,再也站立不住了。
龙寂接著扶稳龙迦,抵掌於背,渡入一道真力为他疏导。须臾,龙迦缓和了一些,抬头望向武三妹道:“武女施主,五掌已过,还……请信守诺言。”
龙迦隨即厉声喝道:“还不快放人?”
武三妹並不食言,当下便命人將方慬与四僧放了,五人奔到龙迦面前跪拜於地,痛哭流涕。
武三妹道:“龙迦,五掌已过,我与你少林寺恩怨就此两清!此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们再也不必有任何瓜葛。”说罢便招呼周光盛一干人等匆匆走了。
龙寂不肯罢休,龙迦忙道:“师弟,让他们走!此劫……终於算是化解了!咳咳咳……”
龙迦此时面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神光散乱,龙寂渡入再多真力也是石沉大海,挽回不了一丝生机。方慬、四僧见龙迦情势危急,登时就哭得更大声了。
龙迦又缓缓道:“师弟,无须再耗损真力,你们五个也不必自责伤悲,老僧大限已至,实乃因果劫数所定,非人之过。”顿了一下又合十念偈道:“诵经破万卷,心头一抹空。西天何处是?人间沧桑中。阿弥陀佛。”念罢缓缓闭上双眼,面露释然之色,安详圆寂,少林派一代得道神僧就此陨灭。
方慬、谨湛四僧顿时就放声痛哭了起来,龙寂合十念佛,难掩悲痛之色。当晚龙寂便在山寨之中將龙迦遗体焚化了,收了佛骨舍利,带回少林寺塔林供奉。
次日一早,龙寂便率方慬与四僧出寨下山,向北而行。赶了半日路,六人途径一个小村落,见到村口有二十来个身携兵刃,牵著马的江湖人士,正向几个村民在询问打探著什么。
方慬见了欢喜不禁,这些人不是別人,正是她长齐帮中人,正是前来寻找方晋奇的。徽州府何其之大?他们自然是分开寻找,因是联络不便,此时才碰巧遇上了。
方慬当即高声叫道:“贺叔叔、黄叔叔、邱叔叔,我在这里!”
那一群人循声一望,见了方慬均是喜不自胜,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方慬口中的贺叔叔名叫贺三劲,使一口后背大砍刀;那秦叔叔名叫秦广涛,使一对祖传三尺金鐧,据说是隋唐名將秦琼的后裔;那邱叔叔名叫邱淳善,使一口大刀,三人俱都是四十多岁年纪,相貌不俗,气魄雄武,均有过人之勇。
长齐帮帮主以下设三个档头,分別掌管长齐帮在秦淮河上黑白两道中的买卖勾当,这贺三劲、秦广涛、邱淳善正是长齐帮中的三大档头,乃是仅次於方万天儿女的三號人物。他们三人祖上跟隨方家祖上一齐在秦淮河上发跡打拼,打下长齐帮如今的势力,已是方家三代家將,忠心耿耿,故此方慬他们皆敬称三人为叔叔。
其余好手中有三个英气勃勃,鹤立鸡群的年轻人,一个叫贺冠英,乃贺三劲之子,使一口金柄长朴刀,刀法了得,已得其父真传;一个叫秦靖,是秦广涛之子,使一对三尺鸳鸯剑,武功路数乃是从其父双鐧中演化而来,造诣不凡;第三人却是一个二十五六岁,面容姣好,英姿颯爽的女子,正是邱淳善之女,名叫邱胜男,使一口柳叶刀,很是了得,也得其父真传。
贺三劲、秦广涛、邱淳善三人见了方慬,都称三侄女,贺冠英、秦靖、邱胜男三人与眾好手则都恭恭敬敬称三小姐。眾人先见过方慬后,然后才与龙寂见礼。
龙寂点头回应,也不多说,只向方慬道:“方女施主,既然你与长齐帮的人会合了,那老衲就告辞了。”
谨湛、谨行、谨音三僧顿时便颇有不舍之意,但龙寂之命他们不敢违拗,当下便向方慬告別,跟隨龙寂走了。
隨后,方慬、贺三劲、秦广涛、邱淳善等一行人牵马来到小村东边寻了一处僻静之地,方才互道別来情由。方慬將父兄惨死於混元教姚春花、靳伯流、申十八三人的手中事说了,一眾人惊怒交集,悲痛万分,跪倒在方万天、方晋奇父子二人骨灰之前洒泪慟哭,方慬跟著又伤心哭泣了一回。
眾人良久收泪,方慬又將少林派掌门方丈龙迦被武三妹五掌震死的事说了,眾人顿时又是吃了一惊,慨嘆惋惜不已。
贺三劲道:“龙迦大师忒也迂腐了!哪能够这般让人活活打死?”
邱淳善哀嘆道:“可惜龙迦大师一代得道高僧就这般死了。”
秦广涛却道:“少林派的事还轮不到我们来操心,眼下是与总盟主会合,商议怎么对付混元教。混元教害了帮主和大贤侄,必定还有后计。”
邱胜男道:“混元教这般视我们长江盟为眼中钉,说不定老总盟主就是混元教暗中害死的。”
贺三劲恍然道:“照啊!邱侄女,你倒是提醒对了,一定就是如此。”
邱淳善当下便向方慬道:“三侄女,我们即刻就去寻总盟主说明此事。混元教虽然行跡隱秘,但我们长江盟人多势眾,要查出他们藏身所在想也不难。”
方慬却道:“我怀疑武三妹、周光盛那伙人就是混元教的人。贺叔叔、秦叔叔、邱叔叔,他们是昨天晚上走的,你们来的路上可曾见过他们?”
贺三劲道:“这武三妹和周光盛我们也不认识,他们一行具体有多少人?”
方慬道:“一共是十一个人,除了武三妹之外,其中还有一个女的,年纪也不大。”
秦广涛恍然道:“我们来的路上还真遇到十一个行商模样的人,他们乃是往黟县方向而去,其中正有两个女的,我们一瞧他们便知不是寻常人。只是我们急著寻人,便也没有在意,当时也不想旁生枝节。如此说来,他们极有可能是武三妹这伙人所乔装。”
方慬忙道:“必定就是他们!三位叔叔,我们追!”
事不宜迟,方慬当即率眾上马疾驰,赶往黟县。一行人沿路向行人打听,一开始还有那十一人的行跡,到得后来便没人见过了。此时天色已然渐渐暗了下来,再赶一阵,星月暗淡,天地间朦朧难辨。
贺三劲道:“三侄女,看来那十一个人应该是改走小路了,具体是不是去黟县就很难说了。”说著手指远处一座大山又道:“这条路我们此前走过,方圆百里內就那上面有座小道观可以落脚。三侄女,既然那十一人现在去向不明,我们著急也没有用。我看今晚不如就去那小观里过夜,再往前赶只有露宿荒野了。”
邱淳善道:“混元教行事诡秘,高手眾多,尤其是教主冷凌锋闭关修炼邪功多年,造诣必定惊人,要为帮主和大贤侄报仇绝非轻而易举便能办得到。三侄女,我们还是先和总盟主会合后,再从长计议。”
方慬点头应允,当下一行人便赶到那座大山之下,牵马上山,果然见到山顶有一座名叫“无量观”的小道观。此时夜已深沉,观门已闭,观中虽有灯火透出,却是寂静无声。
贺冠英、秦靖、邱胜男三人上前叩门,须臾便见到一个六十来岁,面容枯槁的老道前来开门,见了眾人之后面露惊慌之色。
贺三劲道:“老道长,我们三天前来过的,你这么快就將我们忘了?我们这番是回程了,少不得还得来叨扰你一晚上。”
老道定了定神,说道:“请进!请进!”
贺三劲、秦广涛、邱淳善三人各自命手下好手牵马绕道后观去照料,他们则隨老道到客房坐了。
秦广涛看出老道神色不定,颇有畏惧之意,当下便问道:“龚老道长,你身子不舒服么?”
龚老道道:“是……是有些不爽利。”
邱胜男忍不住问道:“你四个徒弟呢?怎么一个也不见出来?”
龚老道道:“都歇著了。诸位稍待,老道这便去叫他们烹茶来。”说罢便急急去了。
过得一阵,龚老道便领著两个年轻弟子前来奉茶。两个弟子均只有二十岁来年纪,颇为靦腆,一举一动,小心翼翼,皆低著头,並不敢与方慬一眾人对视。
贺三劲、秦广涛、邱淳善三人却瞧出端倪来了,他们前次来时师徒五人举止自若,今日这般唯唯诺诺,谨小慎微,岂非怪事?
秦广涛隨即重重哼了一声,龚老道师徒三人登时嚇得身子一颤。师徒三人果然心中有鬼,秦广涛急忙將眾人的茶水扫翻在地,隨即冒起一缕白烟,竟还是极为霸道的烈性毒药。
贺三劲、秦广涛、邱淳善三人旋即出手將龚老道师徒三人揪住,贺三劲怒喝道:“老贼道,你还想谋財害命?”
龚老道急道:“好汉饶命!老道岂敢有加害诸位之心?实是今日前来借宿的恶人胁迫老道所为,诸位好汉饶命则个。”
方慬厉声喝道:“那些恶人是谁?”
恰在这时,只听屋外有女子哈哈大笑道:“姑奶奶在此!”
方慬一眾人当即弃了龚老道师徒三人,拔出兵刃便赶了出去。但见武三妹、周光盛、姚春花、靳伯流、申十八五人在院中傲然而立。又见到八个劲装黑衣男子擒著十来个人从后观赶来,列於他们五人身后,那些被擒的人正是长齐帮到后观安置马匹的好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