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我命由我 苍茫问道
“天赐,来,跟大家说句话。“方文慧微笑提醒。
“什么?还要讲话!这可要命啊!”苍天赐的心如擂鼓般“咚咚咚”地跳起来。可是,再怎么难,他也绝不能辜负方老师对他的信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以绝大的毅力控制著自己的喉舌,哆嗦著说:“我…叫…苍…天赐…请…请…多…关…照…“
这结结巴巴的话语让教室陷入了奇异的安静。
方文慧一愣,隨即恍然,立刻接话:“天赐同学初来乍到有些紧张,但他还是勇敢地站起来了。这份勇气同样值得鼓励。“教室里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此时,坐在教室中间,留著中分头的一位男生正低著头,狠狠地攥著手中的铅笔,脸色阴沉。他叫赵小虎,性格桀驁不驯,平日经常会干点调皮捣蛋的事,让老师很是头疼。但因其成绩还不错,父亲又是县里的首富,早就托人跟方老师打过招呼,要求其多多照顾。所以,方老师综合考虑后,就让他担任了组长。然而,自从班上的副班长转走后,他私下里早已將副班长职位视为囊中之物,没少在同学面前吹嘘。此刻,他感觉脸上像是被狠狠抽了一巴掌。
“哼,一个结巴…”赵小虎撇撇嘴,用胳膊肘撞了下同桌,压低声音说,“真能装,刚来就知道在老师面前卖乖。”他越想越气,自己这个组长干了这么久,倒让一个生瓜蛋子爬到头上了。
放学后,苍天赐没有立刻回体校。他独自踟躕在吉县喧闹的街头,像一尾被拋进大河的溪鱼,被湍急的人流和声浪冲得晕头转向。
商店橱窗里掛著的崭新衣裳,刺得他眼睛发酸;路边小吃摊飘来的香气,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他摸了摸口袋里母亲给的那几毛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隔著一层看不见、却厚得像墙的东西。
他看著那些精美的文具,捏了捏书包里自己那短得可怜的铅笔头;看著骑在崭新自行车上欢笑的孩子,耳边仿佛又响起自家独轮车那快要散架的“嘎吱”声。一股混合著羡慕和委屈的情绪堵在胸口。为什么別人有的,我们家都没有?他不贪心,他只是想让爹娘不用再为一口吃的唉声嘆气,想让大姐也能穿上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可就连这么简单的心愿,实现起来却那么难。
为什么有些人轻而易举就能拥有一切,而他们家拼尽全力却还是在泥里打滚?这股委屈迅速发酵,变成了愤懣。为什么王耀武可以隨便推人下水?为什么王振坤打了人还能当官?为什么刘铁头那样的坏蛋,警察都抓不住?他想起林晚晴那双怯生生却清亮的眼睛,和她那不便的腿。她是不是也像大姐一样,在承受著某种他不懂的艰难?还有方老师,她看到的,不是他的结巴和土气,而是他“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韧劲。
这些想不通的问题,像一团乱麻塞在他心里。他模糊地感觉到,这世上好像有两种人,一种人怎么欺负人都没事,另一种人,像他家,怎么忍气吞声都没用。这不公平!
“我要变强!像大哥一样!”这个念头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周教练的话、母亲的叮嘱、方老师的鼓励,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对,下死力气!把拳头练得比石头还硬!
可紧接著,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了下来:大哥的拳头还不够硬吗?
他眼前闪过大哥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立的身影。那么厉害的大哥,还是打不贏……大哥打贏了架,却打不贏王振坤的“道理”,打不贏刘铁头背后的“靠山”。一股比任何时候都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如果连大哥的路都走不通,他这条被南城教练判了“不行”的命,还能怎么办?难道像林晚晴那样,永远低著头吗?不,他做不到。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那座横跨浑浊河道的小石桥上,呆呆地站著。桥这头,是县城陌生的、让人心慌的灯火;桥那头,是暮色里沉默的、带给他无数痛苦的远山。他站在中间,前后都没有路。
绝望像水草一样缠住他的脚,要把他拖进深渊。就在快要窒息时,他猛地想起了自己名字的来歷——娘说,他是在崖底的血泊里,硬哭著活下来的。
“连阎王爷都不收我……”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倔强地嘶喊,“那我这条命,就是我自己挣来的!”
同时,方老师那句“从缝隙里倔强生长”和林晚晴那转瞬即逝的微笑,如同两道微光,交织著照进他黑暗的心壑。
“我命……是我的!”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老天爷把他扔到崖底下,不是让他学著怎么挨揍,也不是让他去重复任何人的路,而是让他知道,他得靠自己,长成独一无二的样子!大哥的路走不通,他就去找別的路!拳头要练,但光靠拳头不行。方老师说他“韧”,说他“善”,那他就把这些都变成他的力气!他不要做第二个苍立峰,他要做第一个苍天赐!
这个念头如闪电划破黑暗,让他一直紧绷的肩背为之一松。那股在他身体里乱撞的愤怒和委屈,突然找到了一个口子,不再四处衝撞,而是沉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他的心口。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远山的黑暗,然后,用力转过身,面向那片闪烁著未知光点的县城。
他迈开步子,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风吹著他的衣角,却吹不散他眼中那两点於深渊里点燃、誓要照破苍茫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