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1章:尺素千钧  苍茫问道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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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帮手”……这短短的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天赐心口。他仿佛看到二哥苍向阳中考放榜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出来时眼睛红肿,却对爹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哑著嗓子说:“爹,娘,我……我不是读书的料,以后,我跟著爹下地。”从此,那个曾经也有过懵懂憧憬的少年,便將自己年轻的脊樑,义无反顾地弯向了那片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头的黄土地。他抢著干最重的活,用肉体的疲惫麻痹內心的不甘。天赐甚至能在回忆里听到,夜深人静时,隔壁传来二哥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信的末尾,父亲笔跡似乎努力想轻快些:“你三伯家的向荣,前儿个参军走了!全村敲锣打鼓送他,可风光了!你三伯…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

“风光”?天赐能想像,那个被冤屈和酒精浸泡得麻木的三伯苍守正,浑浊的老眼里或许因此映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但这“风光”背后,是多少难以言说的辛酸和无奈?

“吾儿在外,务必保重身体,专心学业功夫。勿念。父:振业字。”

“勿念”。

这两个字,终於衝垮了堤坝。

“啪!”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信纸上,迅速晕开,模糊了那力透纸背的嘱託。天赐猛地抬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擦过眼睛,却止不住更多的湿热涌出。他紧紧攥著信纸,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是有冰碴在扎,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爹把所有的苦水都咽进自己肚里,用单薄的肩膀扛起摇摇欲坠的家,却把唯一一点暖意和希望,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跨越山水,送到他手中。

他没有哭出声,而是猛地闭上眼,胸腔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翻腾的悲愴、愧疚和无力感,都被强行压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之中。他將信纸按照原来的摺痕,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而用力地抚平,仿佛要將那纸上的千钧重担,一丝不苟地叠进自己的骨血里。然后,他將信与方老师赠的字典扉页、那盒在暗巷中碎裂的药膏並排放入贴身內袋,轻轻按了按。

下一刻,他沉默地转身,步履稳定却带著一股决绝的力度,走向月光清冷、空无一人的训练场。

“砰!砰!砰!砰!”

拳头裹著渗血的布条,每一次撞击沙袋都沉闷如擂鼓,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与执著。那不是发泄,是锤炼!是將尺素传来的千钧重压,將对家人的无尽思念与愧疚,將赵小虎的跋扈、黑皮的窥伺、方老师的期许、周教练的鞭策、大哥的叩问……將所有这一切,都当作铁与火,反覆锻打进入他的筋骨、他的意志。

父亲佝僂的脊樑、母亲深夜的嘆息、二哥认命的沉默、大姐怯懦的眼神、林晚晴臂上的淤青……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清晰无比,却不再引发混乱的狂潮,而是化为了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发力的根基。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力竭,却没有跪倒,而是直接向后仰躺下去,重重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胸膛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身下的地面,在月光下泛著微光。他望著吉县被烟尘遮蔽、显得模糊不清的星空,眼神里却是一片被痛苦洗涤过的、异常清晰的坚定。

大哥的话在寂静中迴响:“问心不问拳,心明拳自真……”

他的心,从未像此刻这般明澈——他要变的强,是能让父亲不再写下“一切安好”的强,是能斩断一切伸向他在意之人的黑手的强,是能洞穿这世道重重迷雾、找到真实不虚之“理”的强!

他翻身站起,再次摆开架势。月光下,少年的身影仿佛与这冰冷的器械、无边的夜色融为了一体,变成一座在绝望与希望之间、沉默砥礪自身锋芒的孤峰。他的每一次挥拳,不再仅仅是肉体的动作,而是灵魂在逼仄命运中的一次次突围。

夜还很长,路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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