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骤雨折新枝(一) 苍茫问道
五年级的春风,本该带来草木萌动的希望,但吹在苍天赐身上,却只让他感到时间被绞紧的嘶哑。省少儿杯锦標赛的集训通知,如同一道淬火的军令,將他本就有限的精力勒得更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天未亮直至夜幕,汗水、喘息与在体校、教室间的亡命狂奔,构成了他日常的全部。副班长的职责,早已在一次次踩著铃声衝进教室的尷尬中,名存实亡。
新学期伊始,一个重大的变化悄然发生:因学校工作安排,深受爱戴的方文慧老师不再担任五(1)班班主任。接替她的,是校內有名的“铁面”教师——张正平。
张正平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瘦削,仿佛一桿標尺,常年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熨烫得一丝不苟的中山装。他的黑框眼镜后,是一双锐利如探针的眼睛,总能精准地捕捉到教室里的任何一丝逾矩。
他以治学严谨、管理严格著称,信奉“秩序高於一切”。在他眼中,一个优秀的班级,应如同一架精密的钟表,每个齿轮都必须在规定的位置上准確运行。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重申被他奉若圭臬的《班级量化管理细则》,从作业交送、课堂纪律到卫生值日,事无巨细,皆有章法,奖惩分明。
他欣赏刻苦与服从,对任何可能破坏集体步调一致的行为都抱有天然的警惕。对於前任方老师那种更为注重个体感受、春风化雨式的引导,他在私下里曾评价为“过於感性,不利於树立规则的权威”。
此刻,这位新任班主任正透过厚重的镜片,沉默地观察著班上每一个“齿轮”的运转。他自然注意到了那个特殊的存在——苍天赐。他欣赏这从山沟泥泞里挣扎而出的狠劲,但更忧心於其带来的秩序缺口。几次班会上,他语重心长地强调“集体的基石在於每个成员的担当”时,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苍天赐空荡的座位或训练后难掩疲惫、甚至偶尔恍惚的脸庞时,总会微微停顿。他並非不理解运动员的艰辛,但他坚信,规则的堤坝容不得一丝蚁穴。
张正平那审视的目光让苍天赐愈发感受到这份日益绷紧的压力。在这令人窒息的节奏里,同桌林晚晴的存在,是他“兵荒马乱”的校园生活中唯一能喘息的寧静港湾。她的聪慧与沉静,仿佛能涤盪他周身从训练场带来的燥热与尘埃。然而,自那次在值日时窥见她臂上的淤青,以及暗巷中药盒碎裂的夜晚之后,天赐对她的观察变得愈发敏锐而隱秘。
他不仅再一次发现她那袖口下的刺目青紫,更分辨出那些伤痕的“语言”:有的边缘模糊,是陈旧伤未愈的暗沉;有的却清晰无比,儼然是粗鲁指印的新痕,甚至偶尔能看到细长的、如同条状硬物抽打留下的印记。这一切都表明,那令人窒息的暴行,从未停止,甚至可能变本加厉。当她察觉他的目光,那种惊慌失措,已不再是单纯的羞怯,而更像是一种被窥见致命秘密的巨大恐惧,她会像受惊的含羞草,猛地拉下袖子,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慌,隨即又用更深的沉默將自己包裹起来。
一次课间,他无意中看到赵小虎带著几个跟班,模仿著林晚晴走路的姿態,发出刺耳的鬨笑。天赐怒火中烧,正要上前,却见林晚晴只是死死咬著下唇,低著头,手指用力地绞著衣角,仿佛要將所有的屈辱都咽进肚子里,那单薄的背影显得无比脆弱而又倔强。他最终没有过去,因为林晚晴曾在给他的纸条上写著:“天赐,別因他们对我的嘲笑去与他们斗。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因我而受伤。再说,对这些我也习惯了。谢谢你!”
还有几次,他注意到林晚晴会在放学时,望著校门外某个方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切的忧虑甚至是恐惧。当她发现天赐在看她时,会立刻仓促地低下头,收拾书包的动作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曾尝试著问:“晚晴,你……是不是……家里……”话未说完,她便猛地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著决绝的迴避:“没……没事。我……我得赶紧回家了。”然后便匆匆背起那个旧书包,一瘸一拐地、几乎是逃离般地消失在人群中。
这些零碎的片段,像散落的拼图,在天赐心中勾勒出一个模糊却令人担忧的轮廓。他能感觉到林晚晴平静外表下隱藏著巨大的痛苦和无助,那是一种与他所熟悉的溪桥村的贫穷和欺压不同、却同样冰冷彻骨的东西。他想做点什么,但繁重的训练、自身尚且挣扎的学业,以及林晚晴那固若金汤的沉默,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力感。他只能將这份担忧压在心底,在有限的交集里,儘可能地与她交流学习上的心得,虚心向她请教,或是在她被赵小虎言语刺伤后,递过去一个写著“別怕,我在”的纸条。这是他目前唯一能付出的、笨拙的温暖。
然而,他们之间这种日益频繁的、超越寻常同桌的互动,以及苍天赐因训练而对班务的彻底缺席,一併落在了班主任张正平的眼中。省赛对苍天赐的重要,他清楚,但副班长的职责缺席也是事实。他担忧这会形成不良示范,削弱班级凝聚力。
一次气氛凝重的班干部会后,张正平留下了天赐。办公室的空气带著公事公办的冷硬。“苍天赐,”他推了推黑框眼镜,“省赛是大事,学校支持你训练。你的努力,老师看在眼里。”他话锋一转,“但副班长职务,核心是为同学服务,需要时间和精力。你现状已无法兼顾。这是职责要求,非对你个人否定。”
天赐的心猛地一沉。
“等你载誉归来,时间和精力允许了,我们再议。”张正平伸出手,“臂章,暂时交给我保管吧。”
那枚小小的、曾承载方老师期许和自己一丝微光的臂章,被轻轻摘下。失落如同冰冷的铅块,坠在心头。
消息传开,赵小虎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毫不掩饰地对跟班比划著名胜利手势。而前排的林晚晴,听到消息时,握笔的手一颤,笔尖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绝望的长痕。她迅速低头,睫毛如受伤蝶翼般颤抖,死死压住涌上眼眶的滚烫。那个沉默擦拭黑板、检查门窗的身影,在她心中构筑的安全感,远比头衔珍贵。它的消失,像抽走了她世界里一根无形的支柱。
职务的卸任,並未切断苍天赐与林晚晴之间在学业荆棘中悄然拧紧的纽带。相反,在共同面对时间压榨与外界窥探时,这根纽带传递著无声的暖流。
林晚晴依旧是安静的同桌,但聪慧在细微处闪光。她敏锐洞察到天赐在夹缝中挣扎的窘迫。一天放学后人跡渐稀,她悄悄將一个用工整字跡写满学习方法的小纸条推到天赐桌角,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尘埃:“天赐,这…是我平时用的笨办法…你看看…或许省点时间?”
他展开纸条,上麵条理清晰地列著:
·课前“瞄一眼”:三五分钟速览新课,圈出疑问(带著问题听课,效率倍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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