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2章:山寒骨痛(一)  苍茫问道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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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捲走了吉县一小最后一丝喧闹,空荡的走廊里只剩下光禿树枝刮擦窗欞的呜咽。期末成绩单像一块浸透寒冰的石头,沉甸甸压在苍天赐和林晚晴手里。

苍天赐盯著纸上的数字:语文83,数学76,总分比期中硬生生掉了十多分。83…76…像两记闷棍砸在心头。方老师期许的目光,晚晴解题时认真的侧脸,还有大哥说的『问道是根』…都在这刺眼的分数下变得模糊。他死死攥著成绩单,指节发白,喉咙发紧,一股混杂著羞愧与恐慌的酸楚直衝眼底。

林晚晴的指尖划过自己的成绩单:语文89,数学83。曾经稳定的90分高地,终究被流言的炮火和家暴的硝烟炸出了缺口。她下意识拉了拉袖口,试图遮住腕骨上方那块尚未褪尽的淡青色淤痕。

“苍天赐,林晚晴,放学后留一下。”发完成绩单,张正平特意交待道。

待学生一一离开,空荡的教室只剩下他们三人。窗外枯枝在风里发出尖啸。张正平从讲台上走下,来到他们面前。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再戴上时,眼中有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挣扎。他目光复杂地扫过两人,最终停留在林晚晴手腕处那抹无意露出的青痕上,镜片后的眼神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方才艰难地说道:

“成绩都看到了。这次滑坡,老师…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鬆开,最终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裤子侧缝,“之前的事,我过於强调錶面的秩序,却忽略了秩序之下…活生生的人。”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林晚晴苍白的脸,声音艰涩:“我…我很抱歉。我的『规矩』,差点成了压垮人的石头…这声『对不起』,我说得太晚了。”

说到这,他一向挺直的脊樑此刻竟显出了一丝佝僂。这份歉意,因其艰难和迟来,反而像冰冷的铅水,灌入两个孩子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湖,激起的不是释然,而是翻江倒海的酸楚。

寒假的风,刀子似的刮过吉县体校空旷的操场。训练馆里,苍天赐咬著牙,將所有的愤懣与焦灼都化作狠劲,每一次蹬地,右膝都传来钢针穿刺般的剧痛,他却仍不罢休。终於,在一次全力的腾挪后,他右膝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忍不住发出“啊——”得一声痛吼。支撑腿像被瞬间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猛地一歪,如同被砍倒的树桩,重重砸在地上。他蜷缩著,双手死死卡住右膝,脸色惨白,豆大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心。

“天赐!”周振华脸色骤变,几步抢到他跟前蹲下,大手按上他的膝盖,“別动!伤著骨头了!”

县医院骨科诊室,老大夫扶了扶眼镜,指著x光片上模糊的阴影:“膝关节软骨严重磨损,韧带劳损接近极限。小伙子,你这腿是往死里造啊!至少三个月,绝对静养!再练下去,你这腿就废了!”

“三个月?”

老大夫的话像一道冰闸,轰然落下,將他脑海里所有关於省赛的想像——擂台的灯光、观眾的呼喊、金牌的闪光……瞬间截断,只剩下死寂的空白。他感到一股寒气从打著石膏的腿骨缝里钻进来,迅速冻结了四肢百骸。过刚易折,拔苗助长…这些字眼带著血淋淋的教训,狠狠砸在他心上。

周振华站在一旁,铁塔般的身影罕见地塌了几分。他看著少年煞白的脸和眼中瞬间熄灭的光,心口像被塞了团浸透冰水的破棉絮,又冷又沉,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天赐那股不要命的狠劲,他看在眼里;这种狠命的练法有可能会伤害他的身体,他也明白。可他呢?总想著再压一压,再逼一逼,兴许这块硬骨头真能熬出块闪光的金牌,给自己脸上贴金,也给这穷小子挣条看得见的出路。

这点不便宣之於口的私心,这份对成绩的贪婪,终究成了推这孩子坠崖的最后一把力。他重重嘆了一口气,转身走到医院走廊尽头,用公共电话將消息捎回了溪桥村。

几个小时后,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裹挟著田野土腥与深冬寒气的风,猛地灌了进来。苍振业佝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著一件打满补丁,肘部磨得发亮的厚棉袄,肩上背著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

他僵在门口,瞪大的双眼死死盯住儿子腿上那截刺眼的石膏,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喉咙里滚出一声被压碎了的闷哼:“天…天赐!这…这腿…”

他踉蹌扑到床边,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颤抖著伸向石膏,却在即將碰到的瞬间猛地缩回,转而死死攥住床沿的铁栏杆,指节捏得发白。

周振华站在一旁,声音低沉而充满歉意:“天赐父亲,对不住…是我没看好孩子,练得太狠…伤著骨头了。医生说要静养三个月。”他將诊断书递给苍振业。

苍振业看著诊断书,那“三个月”、“静养”、“废掉”的字眼如同冰锥刺心。他重重地嘆了口气,默默放下包袱,从里面掏出两个用旧毛巾仔细包好的、还带著余温的煮鸡蛋,又拿出一个装著咸菜的玻璃罐子,放在床头柜上。他拉过凳子,紧挨著病床坐下,极其轻柔地给儿子掖了掖被角,轻声说:“……不怕,爹来了,等好些了…咱…咱回家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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