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山寒骨痛(二) 苍茫问道
“问道……问心不问拳……”大哥的话在脑中轰鸣,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我连立足的『拳』都快要没了,成了一个需要被背负的累赘……我的『道』,难道就是要先从学会接受这具残躯、学会趴下开始吗?”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排斥。
苍振业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天赐,明儿个天一亮,爹就带你去找老神医!他云游四方,不知在不在崖下,但无论如何,咱们也得去碰碰这个运气!”
天赐知道父亲口中的神医就是那个隱居在老鹰崖的大恩人陈济仁。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雪停了,山野一片刺目的白。苍振业带上苏玉梅为老神医准备的蓝布小包袱。包袱里是几块苏玉梅精心晒制的老腊肉、几瓶口味独特的辣椒酱和豆腐乳。
自从那次老神医无偿为苍振业和他们的女儿苍晓花治病后,他们每一年临近年关都会为老神医送一些他们自製的土特產。
这一次,苍振业没有再问,直接沉默而坚定地在儿子身前蹲了下来。天赐看著父亲已被岁月和劳苦压弯的脊樑,喉咙堵塞,最终无言地、顺从地伏了上去。苏玉梅依旧拿著包袱,紧隨其后。一家三口,再次沉默地融入了老鹰崖厚重的雪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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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压弯了老鹰崖的毛竹,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苍振业背著天赐,走得更慢,更稳,仿佛背上承载的是他全部的世界。终於,几间几乎被厚雪掩埋的简陋茅屋出现在视野里。院坝扫开一条窄径,通向那扇紧闭的,透著岁月深痕的柴门。
苍振业小心翼翼將天赐放在门廊下避风的地方,然后深吸一口气,带著虔诚与一丝不安,轻轻叩响了柴门。
“篤…篤篤…”
敲门声在寂静的山谷里迴荡。片刻后,门內传来窸窣声,接著是门閂抽动的轻响。
柴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鬚髮皆白、面色却异常红润的陈济仁出现在门口。他裹著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身形清瘦,目光却清亮锐利得不像老人,如同雪后初晴的山涧寒泉,瞬间就掠过苍振业夫妇饱经风霜的脸,最后稳稳地落在苍天赐脸上。
天赐感到那目光仿佛有重量,有温度,竟让他下意识地想避开,却又被牢牢吸住。
陈济仁的视线从天赐的脸,滑到他紧握的拳头,再到那僵直的伤腿。他忽然伸出手,极快地在天赐完好的左腿膝窝附近一按。天赐猝不及防,那条腿的肌肉因长期过度用力、始终紧绷著,竟条件反射地剧烈痉挛了一下。
“筋挛如弓,气滯於膻。”陈济仁收回手,见天赐一脸茫然,不禁一笑,继续道,“小娃娃,你这身子,绷得太紧了。外伤易治,你这口憋在心里的气不舒,內火不降,筋骨的生机就唤不回来。”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天赐耳边。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位陌生的老人。对方通过一个细微的动作,直接点破了他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的身体状態,而这状態,分明源於他长期压抑的愤怒、不甘与恐惧!
“陈老先生,”苍振业连忙躬身,声音带著拘谨,“又来叨扰您老了!我小儿子天赐,在城里练武,把腿…练坏了!医院说…说怕是要废…求您老千万给看看!”
苏玉梅走前几步,递上包袱,施礼道:“陈老先生,您老好!这是我做的一些乡下土特產,有多,特意匀出来一些给您,希望您老不要介意。”
陈济仁扫过包袱,淡然的脸上多了些温和的情感。他知道苍家的艰难,所谓的“有多”不过是骗他收下这点他们牙缝里挤出来的心意。十多年了,每年他们都算准他在草庐的日期给他送东西。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他们的精心製作。尤其是那辣椒酱和豆腐乳,几乎都成了他外出云游的必备食品。
陈济仁接过包袱,笑著说:“苍家娘子客气了,每年都这样,倒让老朽过意不去了。”
隨即,他微微侧身:“外面天寒,都进来吧。”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天赐,“既然来了,便是缘分。腿要治,心,也要安。”
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將漫天的风雪与无尽的迷茫,暂时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