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4章:山寒骨痛(三)  苍茫问道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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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全身蜷缩,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將那份深植於苦难、淬炼於不公的赤诚、愤怒与无力,全都呕在这清寂的草庐里。

茅屋里一片死寂。苍振业和苏玉梅被儿子的这番剖白惊呆了。

陈济仁静静站著,手中的鸡血藤停止了摩挲。他深邃的目光如同古潭,映出床上少年颤抖的身影。那不仅仅是一个少年的誓言,那是一颗被现实反覆捶打、却依然不肯玉碎、执意要在废墟中长出钢骨的灵魂。

半晌,陈济仁的目光从苍天赐脸上移开,然后缓缓扫过这间承载了数十年光阴的草庐,仿佛在徵询此间所有无声的智慧。片刻,他的目光回落,如磐石般烙进天赐犹带泪光的眼底,说道:

“娃子,你这腿伤,是劫数,亦是机缘。药石外力,只能暂抚骨缝之痛,疏通气血淤堵。但你心头的焦火、肩上的重负、眼里的锋芒,若不导引化解,终会再次灼伤己身。刚极易折,柔以济之;执念成障,明心可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幅经络图,又落回天赐脸上,一字一句:

“你若愿意,腿伤未愈前,便留在此处。隨老夫识得几味草药,听得几句医理,並非要你悬壶济世,而是让你知晓,人身气血如何流转,伤痛如何滋生与平復。知『肝火』何以旺,『筋络』何以伤,便更能懂『发力』之虚实,『心念』之偏执。医武未必同途,却可同归——皆在『洞察』与『调控』二字。洞察己身,方能洞察外物;调控劲力,亦需调控心念。你既有志『看清楚』、『护得住』,多一把『知』的钥匙,或许能少走些弯路,少伤些筋骨。如何?”

苍天赐猛地睁大了眼睛,巨大的震惊瞬间攫住了他!神医陈济仁,这如同传说中的人物,竟要教他东西?

一旁的苍振业和苏玉梅更是呆若木鸡,仿佛被突如其来的洪钟震散了神魂。老神医在他们心中如同云端里的仙人,此刻竟对他们这泥腿子家的娃青眼相加?苏玉梅嘴唇哆嗦著,下意识地搓著粗糙的衣角,声音细弱得像怕惊破一场美梦:“老先生…我们…我们这样的家,娃子他…笨拙,真…真配跟您学东西吗?”

苍振业则陷入一种巨大的、近乎惶恐的茫然中,他看看儿子,又看看面容清癯的老者,突然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哽咽发颤:“老先生…您的大恩…我们苍家…几辈子都还不清!娃…娃就交给您了!他要是不听话,您…您只管打骂!”

天赐被父亲的举动惊醒,挣扎著想从床上起来行礼,被陈济仁抬手虚按止住。“不必这些虚礼。缘起缘聚,顺其自然。你若肯静心,肯吃苦,便从认识给你治腿的这几味药开始。”

他又对苍振业夫妇道:“娃子需静养,不宜挪动。你们安心回去,得空送些换洗衣物来便可。”

苍振业夫妇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仿佛要將这草庐、这机缘深深烙进眼里。

柴门“吱呀”一声轻轻合拢,最后一丝人声与烟火气被隔绝在外。草庐內骤然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只有泥炉中松枝燃烧的噼啪声,陶罐里药液的低吟,以及窗外山风掠过枯枝、呜咽盘旋的悠长嘆息。

苍天赐独自躺在硬板床上。腿上的灼痛已化为沉甸甸的、带著麻痒的钝感,紧贴著皮肉骨骼。他手中,紧紧攥著林晚晴塞给他的那枚小小桃木平安符,粗糙的木纹硌著掌心。

父母离去的恍惚与狂喜渐渐沉淀,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感,混合著草庐的药香与清寒,包裹了他。陈济仁的话,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肝火鬱愤”、“刚极易折”、“洞察与调控”……它们与他记忆中大哥灼热的嘱託“问心不问拳”、方老师温暖的鼓励“活著才有希望”、母亲灯下“骨头要硬”的教诲激烈地碰撞、交织。

掌心平安符的木纹硌著他,仿佛在提醒他“晚晴”所代表的那份需要守护的,具体的“善”与“弱”。而陈济仁指给他看的,却是一条向內求索、先修己身的“道”。护一人与问道天下,眼前的路与心中的怒,该如何走,如何平?

他忽然想起野猪沟那个冰冷的崖底,想起母亲描述的、自己那声“挣来的啼哭”。那时是为求生。而现在,他似乎被推向了一条更深、更静、也更莫测的路。不是用拳头去撞,而是要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悟,甚至要用鼻子去闻这些苦涩的草药,用手指去触摸那些无形的经络。

前途依旧茫茫,山寒刺骨。但心底那盏自溪桥村点亮后便摇曳不息的心灯,在这方瀰漫著苦香与智慧的寂静天地里,仿佛被注入了一缕更加稳定、更加澄澈的灯油。火光依旧微弱,却似乎能照见更幽微的路径。

隔壁,传来陈济仁缓慢而规律的捣药声,“咚…咚…咚…”,沉实有力,如同这陌生新生活沉稳而坚定的序曲,一声声,敲进苍茫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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