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金凤归巢(一) 苍茫问道
终於,这辆风尘僕僕的三轮农用车载著苍柳青一家三口,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喘著粗气停住。捲起的黄尘缓缓沉降,如同时光的尘埃,將记忆中的景象一层层覆盖,又一层层揭开。
苍柳青第一个跳下车斗,双脚触及故土的一瞬,一股复杂的气息蛮横地钻进鼻腔。这气息是晒乾牛粪被碾碎的尘土味,是远处水塘幽幽的腥气,是家家户户烟囱里逸出的劣质煤烟味。这不是风景,这是她骨血里认得,却已被京城生活娇惯得陌生的真实。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却卡在喉咙,化作一股酸涩。抬眼望去,村道蜿蜒,两旁低矮的房舍比她记忆中更显斑驳,唯有那棵老槐树,依旧虬枝盘结,沉默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树下,人影寥寥。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两个相互搀扶的身影——父亲苍远志拄著单拐,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像一面褪色的旗帜;母亲柳文绣紧紧依偎著他。他们翘首望著,在看到她的剎那,母亲的眼睛猛地睁大,泪水决堤般涌出,而父亲,那个铁骨錚錚的汉子,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握著拐杖的手背青筋暴突。
“爸!妈!”所有的疲惫、艰辛、惶惑,在这一声呼喊中轰然溃散。她不是那个在京城重要机关里言辞谨慎、举止得体的法律工作者,她只是他们的女儿,那个从这片泥泞土地上挣扎著飞出去,却把魂儿留在了这里的青儿。她像一颗失控的流星,猛地扑过去,狠狠撞进父母的怀抱。那力道之大,带著多年分离的重量,撞得苍远志一个趔趄,却被他用那条独腿和拐杖死死撑住,另一条钢铁般的手臂瞬间收拢,將女儿死死箍住,仿佛怕她再次消失。柳文绣泪流满面,双手颤抖著抚摸女儿的脸庞、头髮、后背,语无伦次地喃喃著:“回了…真回了…我的青儿…让妈看看…瘦了…也结实了…”
秦皓抱著被惊醒,一脸茫然加不满的儿子秦思源,站在烟尘稍散的土路边。他昂贵的大衣上沾满了泥点和灰尘,精心打理的髮型在尘土与寒风中早已凌乱不堪,脸上那份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不適,在周围简陋的环境映衬下,格外醒目。他下意识地挺直腰背,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但看到妻子与父母相拥哭泣的感人场景时,心底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是疲惫,是不適,是疏离,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也不愿承认的、被这原始情感场景所触动的微澜。
很快,消息就像长了翅膀。苍柳青回来的消息,隨著那几个在村口玩耍,目睹了团聚一幕的孩子,迅速传遍了小小的溪桥村。
“柳青回来了?京城那个博士?”
“真的假的?快去看看!”
“苍家的金凤凰飞回来了!”
村民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各自的门户涌出,带著好奇、羡慕和一点敬畏,朝著苍远志家聚拢。孩子们跑在最前头,兴奋地尖叫著。人群中,有苍老的邻居眯著眼打量,低声对身旁人说:“瞧瞧,远志家这丫头,真真是出息了,看那通身的气派…王家往后怕是要掂量掂量了。”
也有人窃窃私语:“听说在京城乾的是顶要紧的差事,连上头都来人问过…”
苍远志家的几间青砖瓦房,瞬间成了整个村子的焦点。院门大敞,屋里屋外挤满了人。
苍柳青被热情的乡亲们包围著,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耐心地回答著七嘴八舌的问候和好奇的询问。但在这份得体之下,她的內心並不平静。熟悉又陌生的乡音,一张张刻著岁月痕跡的脸庞,空气中瀰漫的熟悉的气息,都像一把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苦难的、温暖的、屈辱的过往汹涌而来。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堂屋门框上一道几乎被磨平的浅痕,那是她儿时比著身高刻下的。她仿佛又看到煤油灯下,继父用粗糙的大手握著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看到母亲在灶台前忙碌,將最好的吃食留给她……
她感到一种奇特的疏离感,仿佛自己一半属於这里,另一半却已在京城深深扎根。她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寻找著角落里安静的父母。看到父亲那条空荡的裤管,母亲鬢角刺目的银丝,一股尖锐的愧疚感狠狠攫住了她的心。
秦皓则被安排在堂屋最“尊贵”的太师椅上,面前摆放著热腾腾的茶水和托盘里的瓜果点心。他勉强维持著礼貌性的点头和微笑,身体却僵硬得像块木头,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充斥著让他不適的乡土气息。茶水他没碰,瓜子花生更是视而不见。他心中烦躁更甚,既担心儿子的身体状况,又对这看起来无休止的寒暄感到疲惫。他甚至有些不解,妻子为何要对这些可能连她名字都记不清的乡邻如此耐心周到,这与他所习惯的、保持適当距离的社交准则格格不入。秦思源更是缩在母亲身边,紧紧抓著她的衣角,大眼睛里充满了对陌生环境和嘈杂人群的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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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喧闹的场面持续了许久,直到一个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哎呀呀!柳青!贵客临门啊!欢迎回家!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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