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4章:金凤归巢(四)  苍茫问道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最新网址:m.92yanqing.com

他更看到了柳青姐与远志二伯、文绣二娘那撕心裂肺的离別。柳青姐眼中的泪,远志二伯强撑的脊樑和颤抖的空裤管,文绣二娘哭得几乎晕厥的样子……那是至亲分离的剧痛,是明知彼此牵掛却不得不天各一方的无奈。

他想起大哥立峰离家去南城时,父亲蹲在门槛上默默抽了一夜旱菸的背影;想起自己每次离家去体校,母亲总要追到村口,直到看不见了还不肯回去……原来,人生有聚就有散,再不舍,也挡不住命运推著人往前走的手。

一股巨大而原始的苍凉感,如同冬夜浸骨的寒潮,瞬间席捲了他,让他几乎有些站立不稳。他过去那些“变强”、“报仇”、“守护”的念头,在这庞大、无声却又无处不在的生老病死、聚散无常面前,显得如此单薄、渺小,甚至有些孩子气。变强,究竟能改变什么?能阻挡病魔的脚步吗?能拗过命运那只推动离別的手吗?

拖拉机捲起的漫天黄尘,渐渐落定。村口老槐树下,只剩下送行人孤寂的身影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悲伤。苍远志拄著拐,久久地凝望著道路尽头,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寒风中微微飘荡,像一面沉默的旗帜。柳文绣靠在苏玉梅怀里,无声地抽泣著,肩膀微微耸动。王振坤带著一眾村干部默然地肃立在路旁,脸上依旧残留著浅浅的諂笑。

苍天赐默默地看著这一切,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看见”了生活这幅巨大画卷中的某些冰冷底色。不知不觉间,他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远去了。

忽地,一阵凛冽的寒风打著旋儿刮过老槐树,老槐树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呜咽,仿佛在诉说著千百年来看过的悲欢离合。一片早已枯黄、却倔强地掛在最高枝头的槐叶,终於被风扯离,打著旋儿,飘飘荡荡,最后竟不偏不倚,轻轻落在了苍天赐微微张开的掌心。

他低下头,凝视著掌心这片边缘捲曲、叶脉分明却已失去生命的枯叶。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沿著老槐树粗糙皸裂、布满岁月疮痍的树干上下移动,看到它深深扎入冻土、盘根错节的根基,看到它歷经风霜雷击依然向上挣扎伸展的粗壮枝干,看到它即便在寒冬也尽力张开的、庇护著一方土地的树冠轮廓……

他望向冬日灰濛濛的天空,望向脚下这片熟悉的土地。心底那股苍凉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明白了,人无法抗拒生老病死,无法左右聚散离合,就像这片槐叶,终要离开枝头,归於尘土。

但是,树还在。根还在深深扎著,努力从泥土中汲取养分;树干还在一年年变粗,承受著风霜雨雪;枝椏还在向著天空伸展,爭取著阳光雨露。它或许无法留住每一片叶子,但它为每一片曾生长於此的叶子提供了起点和养分;它或许不能移动,去追逐远行的飞鸟,但它张开树冠,为树下歇息的一切生灵提供荫蔽。

远志二伯失去了腿,但他用拐杖和脊樑,为柳青姐撑起了一片可以高飞的天;文绣二娘流干了泪,但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为女儿烙好了远行的乾粮;柳青姐飞走了,飞得很远很高,但她羽翼渐丰后,一次归来,就能让王振坤之流心生忌惮,让这个家在村里多了几分无形的屏障。

变强的意义,或许从来不是为了打破那永恆的铁律,而是在清醒地认知到这世间亘古的苍茫与无常之后,依然选择像那老槐树一样——深深地扎根,努力地生长,然后,尽力地张开枝叶。

不是为了抗拒落叶,而是为了让叶子在枝头时能更舒展;不是为了阻止飞鸟离开,而是为了在它们疲惫或归来时,有一枝可依。

守护,未必是时刻紧紧相拥、寸步不离。也可以是成为彼此生命中那个坚实的“根”,那根可靠的“枝”,那份无论多远想起来都觉得温暖安心的“荫蔽”。让自己所珍视的人,在这无可避免的疾苦与別离中,能活得更从容一些,更有尊严一些,离別时能少一分惶恐,守望时能多一分力量。

这,或许就是师父让他“观”自然、“察”自身的深意?这,或许就是大哥用血汗开拓、柳青姐用智慧捍卫的,那条属於他们苍家人自己的、在苍茫世道中艰难求索的——“道”?

苍天赐静静地站在黎明的微光里,掌心的枯叶已被体温焙得微暖。他带著一种近乎敬畏的肃穆,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棵沉默的老槐树,仿佛在与一位无言的智者进行著最后的交流。

然后,他转过身,默默地走到爷爷苍厚德身边。老人依旧望著远方,身体在晨风中微微发抖。天赐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自己的手臂,稳稳地、轻轻地搀扶住老人颤抖的臂弯。

“爷爷,咱…咱回家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篤定。

苍厚德似乎这才从遥远的凝望中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身边最小的孙子,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悲凉,有欣慰,也有某种更深沉的期待。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另一只苍老的手,轻轻拍了拍天赐扶著他的手背。

一老一少,搀扶著,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朝著老屋的方向,踏著被晨霜微微打湿的土路,往回走去。少年的背影在空旷的村口和渐亮的天光中,依旧单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脊樑之中悄然凝聚、生长,显出一种超越岁月的沉静与难以摧折的坚韧。

脚下的路依然坎坷,通往未来的迷雾依然浓重。但此刻,苍天赐觉得,自己仿佛在无尽的苍茫中,依稀辨出了一条极其微弱、却是指向远方的路径。他握紧了爷爷冰凉而枯瘦的手,也握紧了掌心那片来自老槐树的枯叶,更握紧了心中那份刚刚破土的领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