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暖流无声(二) 苍茫问道
苍向阳重重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大哥枕头下:“这是我和晓花这个月的工钱,你先用著。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胡闹!”苍立峰想坐起来,又疼得躺回去,“拿回去交给爸妈,哥这里有钱!”
“哥你就收著吧!”苍晓花轻声说,眼神里带著恳求,“不然我们心里不安。”
苍立峰看著弟妹们倔强的眼神,最终嘆了口气:“好,我收著。但下不为例。”
又聊了一会儿家常,天色渐晚。
苍向阳和苍晓花知道该走了。两人站在床前,看著大哥,眼眶又红了。
“哥,我们走了。”向阳说。
“哥,你好好养伤。”晓花说。
“嗯,路上小心。”
兄妹二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苍立峰靠在床头,看著窗外渐浓的夜色,又看看满屋的鲜花和礼物,心里一股暖流缓缓流淌。
他想起了爹娘,想起了溪桥村的老屋,想起了小时候带著弟妹们在田埂上奔跑的日子。
然后,他想起了那枚铜幣——银行里看到的那枚,还有记忆深处,爷爷似乎也有过一枚类似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隨即被身体的疲惫淹没。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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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林薇並没有离开。
她站在窗前,看著楼下苍向阳搀扶著妹妹一瘸一拐地走出医院大门,上了一辆三轮车,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她回到报社,桌上的內部电话响了。是主编:“小林,回来啦?市里领导看了你的报导,反响很好,要作为典型。你这几天多跟进,爭取做个系列。”
“明白,主编。”
她放下电话,正准备整理笔记,前台同事探头进来:“林姐,刚才有位南城大学的沈墨渊教授打电话到总机,说看了你的报导,有些歷史资料可能对你的后续报导有帮助。他留了办公室电话和见面时间,让你方便时联繫他。”
同事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用原子笔写著一串號码和“明日上午十点,南城大学文学院304室”。
林薇接过纸条,心跳快了一拍。她敏锐地感觉到,这通转接过来的电话不简单。那位同事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林姐,那位沈教授语气挺郑重的,还说……『事关一些不该被遗忘的歷史和应该被记住的人』。”
掛断电话,她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这座城市,这个男人,还有那些正在浮现的歷史线索……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某个未知的方向匯聚。
而她,正站在这个交匯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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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对面的小招待所房间里,一名穿著深色夹克、目光锐利的年轻人放下瞭望远镜。他拿起床头的老式拨盘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陈队,我是『山鹰』。苍立峰的弟妹已经离开医院,安全返回。群眾代表探望过程正常,未发现可疑人员接近目標病房。林薇记者刚回报社,暂时没有异常。完毕。”
电话那头传来陈默沉稳的声音:“收到。保持观察,重点关注日方人员或陌生面孔对医院区域的试探。『青鸟』(苍柳青代號)正在处理家族关联信息,目標的安全是现阶段第一优先级。”
“明白。”代號“山鹰”的年轻国安侦查员放下电话,再次举起望远镜,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医院入口和周边街道的每一个角落。在他的视野盲区之外,另一名偽装成电工的同事,正在检修住院部楼下的配电箱。对於这位意外捲入风暴中心的英雄,一张无形的保护网,已在寂静中悄然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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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吉县体校宿舍。
苍天赐躺在坚硬的板床上,辗转反侧。
大哥中枪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意识里。那份辗转多人、从南城捎回来的《南城日报》就在枕边,但他已经不需要再看——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后怕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漫上来。如果那颗子弹偏一点……如果大哥没有挺过来……
但另一种情绪也在生长——一种混杂著骄傲、震撼和茫然的情绪。大哥成了英雄,救了二十多人。报纸上说,全城的人都在为他祈祷,为他送花。
英雄。
这个词太重了。重得让苍天赐有点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大哥离家时说的话:“天赐,哥没啥大本事,也没能给你铺条金光大道……你要记住哥的话:练拳是术,问道是根。问心不问拳,心明拳自真。啥时候你能把这世道的『理』问明白了,把压在人头顶的那些秤砣看穿了,你才算是个人物……”
现在,大哥用他的命,践行了他的“道”。那自己呢?
苍天赐闭上眼,运转蛰龙诀。气息在体內缓缓流转,试图平復翻腾的心绪。
但这一次,丹田那股温润的气息,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仿佛大哥肩上扛著的东西,有一小部分,也悄悄压在了他的心上。
月光透过窗欞,照在少年稜角渐分的脸上。
他的“道”,还在迷雾中。但他知道,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更强地站立。为了有一天,能真正理解大哥的选择,也能在需要的时候,像大哥一样,挺身而出。
不是为了当英雄。
是为了对得起这身骨血,对得起这盏被点燃的心灯。
夜还很长。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隱隱透出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