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亚伯拉罕·上 劫灭天狱
“別这样……我非英雄,诸位快起身!”她慌忙去扶最前面的老人,声音都在发颤。这份不加掩饰的,对绝对强者的尊崇,比骂声更让她难受,像块烧红的石头,堵在心口又烫又沉。
看著老人捧著干饼的手满是皱纹,孩子磕头时额角沾著尘土,她心里像被压了块石头。
就在她手足无措时,一阵扑棱的蝙蝠振翅声传来,隨后在她身边落地,化作拜罕默尔的模样。他依旧笼罩在模因屏障里,镇民们扫过他时,都下意识地將他忽视了。
“那道惊天动地的斩击,是你发动的?”拜罕默尔没看她,正警惕地扫视镇中断壁残垣,鼻尖轻嗅,他试图从空气残留的味道里,拼凑出这里刚发生的事。
“是我,但那並非我能主动发动的招式!日后我甚至没把握使出!”飞月急忙解释,生怕他误会自己有这种压箱底的绝技。
“无所谓。”拜罕默尔摆摆手,语气隨意,“真能正常使用这种级別的攻击,你也不会在边境跟我们混日子。你知道老盖伊去哪了吗?”
“战爭开始后就没他消息了,为何突然这么问?”飞月皱起眉。
看著她茫然的样子,拜罕默尔嘖了一声:“解释起来太麻烦。总之,那斩击是你的手笔,不想被各方势力盯上,就赶紧离开卡美洛斯——我跟你一起走。”
飞月懂得这麻烦的分量,居民的態度就是最好的证明。可她更不解的是——“你为什么要走?”
“等你跟我熟了就知道。”拜罕默尔靠在旁边的断墙上,伤口扯得他嘶了一声。“为了杀大可汗,我暴露了不该暴露的东西,夜长梦多。”
“可,我们走了的话,敌人捲土重来怎么办?我那一剑,不出意外连带著关口都被劈没了,就算应急重建大概也要一星期,威龙將军也牺牲了,日后若是德罗庭再来犯,没了我们三(拿出大可汗的军令)……这是?”
她的话没说完,拜罕默尔就掏出了那枚將令。
“这是?”
“那野狗的大可汗令,是用来號召其他可汗的东西。”
“……是我把他劈死的?”飞月刚说完就尷尬地挠了挠头——真要是她那“一剑”劈死的,大可汗连灰都不会留下。
“要点脸。”拜罕默尔无语至极。“半年內德罗庭不可能捲土重来,就算来也是小打小闹。『游害』这种族群,大可汗一死,不內斗到新首领出来,根本没法统一。至於威龙……倒不如说,他死了我们才能走。”
他顿了顿,解释道:“边境驻防將军的位置空出,德罗庭溃败的消息不出三天就会传遍卡美洛斯往北三千里——这可是中南部那些蛀虫镀金升官的好机会。他们会带著军备来填这个坑,这反而比威龙在时更稳妥——因为蛀虫向来惜命,卡美洛斯要的是领先游牧野种的帝国新形制式装备,不是一个空有经验却没粮草和军备的老將。”
“亚伯!”
一声激动的呼喊划破暮色,带著一丝哭腔却格外清亮,穿透了硝烟与渐起的风声。暮色四合,碎云遮著残月,天地间一片昏沉,只有远处未熄的战火泛著点点猩红,將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老长——人群猛地分开条道,一个穿著清凉的高挑夜精灵姑娘踩著碎石,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蓬鬆的银髮上沾著草屑、泥点和细碎的焦痕,被晚风拂得微微晃动,一边黑色凉鞋的绑带彻底断裂,掛在脚踝处晃荡,裸著的小腿上沾著尘土与血渍,裸露的小臂那道浅伤没来得及包扎,边缘泛著红,可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唯一的光,盛满了失而復得的狂喜,没有半分颓丧。
拜罕默尔刚直起的身子瞬间软了下去,紧绷的下頜线微微鬆弛,蛇瞳里的警惕与戾气一点点褪去——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姑娘已经扑进他怀里,力道大得让他踉蹌了半步,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钻心疼,他却只是闷哼一声,反而下意识地往前迎了迎,怕她摔倒。
“我就知道你死不了!”她双臂死死圈著他的腰,脸贴在他沾著血污的胸膛上,姑娘眼底藏著一丝后怕,更多的却是为恋人凯旋的欣慰与骄傲。指尖刚触到他后背的伤口,便像被烫到般骤然停住,但语气里,依然带著那执拗的骄傲。“伤成这样真是……真是!真是——太帅了!”说完,又收紧手臂,把自己埋得更深,像是要融进他的骨血里。
拜罕默尔垂著眼,看著怀中人毛茸茸的发顶,喉结滚动了一下,带著血腥味的手掌缓缓抬起,落在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隨后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高挺的鼻樑埋进她的银髮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草木的清新气混著硝烟的呛味,是属於战场,也是属於“活著”的味道。
姑娘还在絮叨,声音带著点鼻音,却越说越激动:“我知道你一定能行!我知道……可我还是好担心好担心!那可是奇袭队!我怕你这一去就……!唔……你混蛋!我真的担心死了啦!”
她一边说,一边紧抱著他的腰使劲跺脚,像是在以这种方式发泄出那不便说出口的多种担忧,指尖在他腰侧轻轻摸索,动作利落却带著藏不住的脆弱。拜罕默尔垂著眼看她,蛇瞳里的最后一丝戾气被温水浇灭,软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下巴抵著她的发顶,感受著她温热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
暮色更浓,残阳最后的余暉被云层吞没,只有远处的战火还在闪烁。断壁残垣之间,硝烟裊裊升起,裹著两人相拥的身影,时间在这一刻似被拉长,风穿残破墙体,卷著硝烟发出呜咽般的迴响。
飞月站在旁边,身影被暮色拉得单薄。她望著那对相拥的恋人,眉毛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沉了下去。
她想起师门还在时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鲜活的笑脸,嫉妒漫过眼底,化作贪恋这温情的留影机,寸步不舍地定格此刻。
这份战火里的重逢太烫,衬得她愈发落寞,只能借著注视这份温暖,感受一点人与人之间的温度。晚风拂过,带著战场的凉意,也带著一丝遥不可及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