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亚伯拉罕·下 劫灭天狱
或许是曾经当过君王的缘故,拜罕默尔的演讲一点都不煽情,却格外有分量。他先是领著所有人悼念阵亡的將士和乡亲,说话时声音很低,广场上连咳嗽声都没有。飞月站在人群后面,能清楚地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怨懟,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敬畏。
拜罕默尔显然也察觉到了,却没说什么。毕竟再怎么掩饰修辞,那些因为她墮转而失去亲人的人,心里的痛是实打实的,不是一句“功大於过”就能抹平的。
等悼念的环节结束,拜罕默尔侧身让出位置,朝飞月抬了抬下巴。副官立刻上前,高声讲起飞月在关口前的样子,讲她如何独自挡在敌军面前,讲那开天闢地的一剑有多震撼。他说得情真意切,到最后,连之前那些带著怨懟的目光,都慢慢柔和下来。
当副官喊出“为轩辕姑娘鼓掌”时,九成的卡美洛斯人都抬起了手,只不过,掌声没拜罕默尔那阵那么汹涌,喝彩也没拜罕默尔时那般发自肺腑。
飞月站在台边,手指攥著道袍的衣角,第一次觉得这满身的风尘和疲惫,都有了著落——哪怕能看出居民对自己依然有芥蒂,但至少此时此景,已足以让她回想起斩妖除恶的初衷。
隨著副官一声“开宴”,庆功宴才算真正开始。烟火“咻”地衝上夜空,炸开一团团金红色的光;人们举著烤肉和烈酒,三三两两地聚在篝火边,很快就有人拉起了手,跳起了卡美洛斯的传统舞蹈。
这舞蹈是从渔作里来的,男人们的动作摹擬著划桨和撒网,刚劲有力;女人们则学著海浪的样子摆动身体,柔美灵动。副官借著酒意喊起了渔號,粗哑的声音刚落,其他男人就跟著应和起来,浑厚的號子声震得空气都在颤,卡美洛斯人终於在战火的间隙里,寻回了片刻的欢腾。
飞月没去凑热闹,独自靠在广场最远的残破墙根下,手里捏著一杯淡酒,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另一只手指尖摩挲道袍上的师门纹绣,两颊因为刚才的酒意泛著緋红,眼神却很清亮,静静望著篝火边欢闹的人群,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怎么不过去凑热闹?”一旁阴暗的角落里,拜罕默尔神不知鬼不觉地冒了出来。
飞月回头,拜罕默尔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手里拎著一瓶没开封的烈酒,黑色的瓶身在火光下泛著冷光。他在她身边坐下,瓶底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身有过,不足以抵功,实在没脸去凑那份热闹。”飞月浅酌一口酒,语气很轻。“对了,老盖伊到现在还没消息,那些修道院的孤儿,你打算怎么安排?”
“我跟副官交代过了。”拜罕默尔望著篝火,火光在他的蛇瞳里跳跃。“过些日子会让北上去伊尔伊斯卡请兵的士兵顺路护送他们过去。击溃德罗庭是大功一件,伊尔伊斯卡的官员想沾光,就必须答应请兵的事。而且那里有方圆两千里最大的白狼教教堂,接收这些孩子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刻薄:“至於骸婴那破事,本就是威龙为了补战力不得已搞出来的歪门邪道。现在关口被敌人用秽物攻破,副官本来就不认可这破玩意,这下肯定会下禁令,边境的佣兵也不用再干这种缺德事了,算是善恶有报。”
飞月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苦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里。她攥著空酒杯,沉声道:“说起来真是可笑,我们本是看著这一切发生的加害者,现在却要装成拯救者的样子,不过是为了求个心安罢了。”
她抬眸看向拜罕默尔,眼神里满是疑惑:“我因为是外来人,只信自己人的边境军不肯收我,所以才以僱佣兵的身份帮忙。先生你是亲歷过泰伦建国的人,又为什么要做佣兵,守在这边境上?”
“我是血族。”拜罕默尔的声音低了下来,望向篝火的眼神变得幽深,“我们一族,把诺言看得比命还重要。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在这等另一个人的出现。”
他侧头看向飞月,蛇瞳里的光柔和了几分,声音轻得像耳语:“眼下的话,这个人已经出现了……”
“不过在威龙他们曾爷爷辈的时代,我也是泰伦的军人。”他很快移开目光,语气又变得冷淡。“只是现在的泰伦,跟我当年想为之拼命的泰伦,早就不是一回事了。而且恶魔想参军还不被人戳脊梁骨,整个泰达尼亚大陆,也就只有恶喉大裂谷那一带能行。不如说说你,你之所以留在边境,最主要的原因是一路北上把钱花光了吧?上次为了从老盖伊手上救那些孩子,你把家底都掏空了,对不对?”
“是。”飞月没否认,坦然点头,“身为一个连目的地都模糊的异乡人,在这片大陆上没了钱,简直寸步难行。”
“那现在好了。”拜罕默尔挑眉,语气里带著点篤定,“作为卡美洛斯的大英雄,副官少说也要发你两千枚卡美洛斯银幣。想好之后要去哪了吗?”
“啊?唔!这、这么多的吗......?”飞月惊得眼睛都瞪圆了,飞快地眨了两下,手里的空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我还以为你就是为了这笔钱才拼得那么狠。”拜罕默尔嗤笑一声,慢慢站直身子,走到飞月面前,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號出你的飞剑,跟我去郊外。我给你看个东西。”
“现在吗?”
“废话。走。”
十分钟后,卡美洛斯郊外两公里处的空地上。
夜风卷著沙尘打在脸上,有点疼。拜罕默尔握著一柄细长的刺剑,站在十几米外,语气里带著点戏謔:“现在,你应该有很多话要问我了吧?”
拜罕默尔身后十数米,是一长串暴风扬起的烟尘,此刻的他正拿著刺剑,朝飞月打出了一个突刺。
而这个突刺招式……
飞月再熟悉不过。
並非抄袭偷学,因为其標准程度,是飞月这个接近战半吊子做不到的程度。
“破阵式·穿云——”拼命接住这一击的飞月此时瞳孔剧烈抖动著。“……亚伯拉罕·拜罕默尔先生,你究竟是……?”
“出於各种原因,我希望你能只叫我的名·亚伯拉罕,我很討厌代表著拜罕默尔帝国的这个姓氏。其次——”低垂著双眼,那副蛇瞳死死地咬在了飞月面容之上。“我乃『泰伦八骑』第七骑——『血灵君主』·亚伯拉罕·拜罕默尔。至於你,轩辕飞月——身为未来的『第九骑』,向我证明你是否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