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理想国 愿带荣光坠入天渊
“艾草你对我做——了——什——么!”
艾枫晚懵懂地睁开眼,发现是殷拾遗醒了,他做的预警措施成功生效了。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別忘你先前对我做了什么,谁知道你会不会暴起伤人?我碎过的心可不能承受第二次了。”
“可是——可是可是我对你其实没有恶意呀。”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恶意?你的心是黑的还是白的,我又看不见,总不能隨你一张嘴胡掐吧?”
殷拾遗確实忘了,虽然她自己可以感知周围人的恶意,以此来判断一个人是否可信,但是別人可能並没有这种特质。
“我不但做了我该做的,而且我也没有做错,你知道你自己被绑在什么地方上吗?”
“什么地方?”
“耻辱柱。”
“耻辱柱?为什么要把我绑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呀!”
“你想一想,如果那个时候你就那样丟了贞操,你会被人笑话一辈子的,尤其是被我嘲笑。而且你也太没有防备了,跟刽子手睡一张床上,你敢肯定对方对你没有一点想法?”
“可你……不是死了吗?”
“……原来你有恋尸癖。”
“误会,这都是误会!总之,先把放下来再说!”
艾枫晚觉得差不多了,於是道:“放下你可以,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无耻卑鄙下流,你居然要挟你的恩人!”
“就凭你偷袭我,我欠你的就已经抵消了,也不要提什么恩人不恩人的。而且,我又不强迫你答应,以你的力气,你尽可以扯断头髮,然后自己下来,我只是希望你能安分一点,以便听一听我的忠告。”
殷拾遗没有感觉到恶意,但她依然感觉艾枫晚很卑鄙。
太无耻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竟然对睡著了的女孩子做这种事!
“到底要我答应你什么呀?”殷拾遗只好装作可怜道,希望对方不会有比扯断自己头髮还要过分的要求,她可是很看重她自己那头长髮的。
艾枫晚望著眼前的人——殷拾遗,这个人……
美貌却没有强大的实力。
贫穷却极度慷慨。
卑微却又主动至极。
身为女性却自立而不依附他人。
简直就是……不合时宜……的樱花,在末世的凛冬盛开,零落后被碾成烂雪泥也不奇怪,恐怕红顏薄命都是最幸运的下场。
“你知道吗?你太菜了,去到组织那帮坏人手里,简直就是送菜,”顿了顿,艾枫晚又道,“你得答应我,除非你有足够自保的实力,否则不要再做这种鲁莽的选择,寧愿失去清白也要进入那样的组织,对你有什么好的?”
本来是好言相劝,但殷拾遗却沉默了,隨后,她开始用力地扯起自己头髮,似乎想捨弃头髮,以此挣开束缚。
艾枫晚想破头皮也想不明白,他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不自量力地去送菜不是很愚蠢的行为吗?失去清白的女性还能靠什么挺直腰板?
在艾枫晚犹豫的片刻,殷拾遗已经扯断手臂上的数股长发,曾经她最珍重的事物之一,在她的手上断成数截。
艾枫晚连忙点了她的穴道,她立刻便无法动弹,只剩眼睛盯著艾枫晚。
“为什么?至少让我明白你是怎么想吧?”
“……”殷拾遗无法出声,只剩那一双静默的眼,紧盯著艾枫晚。
艾枫晚又解开了她的穴道,隨后解开了她的头髮,將她放了下来。
儘管不明白她到底怎么想的,但艾枫晚並不喜欢强迫別人。
殷拾遗跪坐地板上,双手垂落两边,低著头,艾枫晚看不到她的眼神,却不知为何,他觉得她很憔悴,乃至空前的无力,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活力。
隨即,她口中传出:
“我有一个梦想……”
“我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並永远地相爱在一起。”
“我希望天下寒士都有自己的房子,以及一片能够养活自己的田地。”
“我希望务工者能从工作中感到充实,並收穫对等的报酬。”
“我希望所有寒窗苦读十载的书生都能切实的接触到各门各业的技术前沿,並在自己选择的行业发光发热。”
“我希望所有保持微笑的服务人员,能从每一位客人那里取得与之对应的……善意。”
“我希望每一位从政者不忘青云之志,通过自己的双手让祖国变得更强盛。”
“我希望每一位在事业上的开拓者都能荣归故里,將家乡建设得更加宜人……”
近乎白日梦般的妄想,但又有著某种理想主义者的光辉。
艾枫晚的內心被触动了,殷拾遗说出了他內心曾经的理想国,如果他不是艾枫晚,或许他们可以成为知己,但是不可能,他非但不是艾枫晚,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人类不消灭他,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於是,他只好轻轻地问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应该知道这个世道不可能如你所愿的。”
殷拾遗仍然低著头,无力地诉说著,那是这片土地的过去。
“在那个古老的遗蹟……父亲曾破解的碑文中,曾有这么一段记录。
很久很久以前,存在一个极度兴盛的大一统文明,那里的人们物质富足,將天下比作大家,天下的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人们没有理解也不需要理解,一句兄弟姐妹,所有的困难都可以一起面对。
但是后来,人们迎来了天上的朋友,在地上建立起了祂的神国,有的人信仰祂,將祂视作至高无上的存在,认为祂有著代表一切正义与真理的权威,於是,有的存在伟大了,有的存在便相对的卑微了,有的事正確了,有的事便成了错误。
有人发现,当他借用伟大存在的正確去压迫卑微之人的错误,因此可以得到更多的让利,或者说特权,甚至於卑微的人一时间也觉得自己理亏,於是甘愿承受了更多的义务。
就这样,谁都不想成为那个错误的人,大家都开始信奉权威,人们一边向权威攀爬,恨不得自己就代表权威,以享受永久的特权,另一边又將错误的人踩在脚底,恨不得他们永世不能翻身,希望他们永远在付出。
渐渐的,伟大与卑微极端分化,正確与错误绝对对立,人与人之间不再平等,紧接著,战爭出现,天下分裂,神国不復。”
她问:“为什么人们会信仰权威?”
她道:“因为敢为人先的人很少,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已有的道路。
而借著权威,人就好像有了某种不可辩驳的依据,就像一切正义和大义那样,像是某种天然正確的名义。”
她无声地笑了笑,道:“似乎,人只要处在正確的一方,就可以无底线攻击错误的人。”
殷拾遗轻呼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脑海中突然涌现了母亲族人对父亲下流身份的不屑。
她道:“人们越是信仰权威,就越被权威为所困,甚至於被人借用权威进行剥削也心甘情愿。”
父亲其实不必向母亲的族人证明什么,他能得到母亲的青眯並留下我,就已经对得起所有人了。
然而这话,殷拾遗无论如何也无法向父亲说了。
想著那个永远也回不去的家,以及独自流浪在城市角落的自己。
突然的——
她问:“为什么城市周围有那么多土地,却不扩建?”
她道:“因为土地是领主私人的。”
她问:“为什么不吃不喝也要多租一天的房子?”
她道:“因为没有住所,就无法合法地停留在城市,也就没有获取正经工作的资格。”
她问:“为什么城市里有那么多空房子,很多人却依旧要流浪?”
她道:“因为房子非常贵,不流浪……就得当一辈子的房奴。”
最后,她问:
“未婚却失身的女性,在权威的贞洁观下,就是不洁的,就是错误的,多少人被此束缚一生,似乎她们理应遭受这一切的不公与质疑,想必在你看来,你也信奉这种权威而对我的行为嗤之以鼻吧?”
“……”艾枫晚征了征,不知如何回答,这世上有太多的天经地义,他的家国曾百年沦落,许多人一出生就背负著必须强大家国的道义,虽然確实束缚了许多人,但於整个社会而言,並没有什么不对,只是,很多人都忽略了,自己的阶级连独善其身都很难做到,以致於这份道义过於沉重。
她抬起了头,目光紧盯著艾枫晚:
“那么艾枫晚,你也知道我没有实力,那么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做到不放弃任何东西的情况下得到一些东西!”
在这质问之下,终於,艾枫晚明白了殷拾遗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美貌却没有强大的实力。
贫穷却极度慷慨。
卑微却又主动至极。
身为女性却自立而不依附他人。
以及,拥有理想国般宏大的愿望,明明触不可及,却……拼了命的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