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行程 长夜寄
歇了片刻,付了铜板。白未晞赶著马车,继续北行。越往濠州钟离地界走,官道越泥泞。车轮陷进辙印里,发出“吱呀”的响声,老马走得费劲,蹄子拔出来时,带著厚厚的泥,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
大片的田地还浸泡在水里,远处的村落空无一人,屋顶上搭著的茅草被水泡得发黑,有的已经塌了一半,院子里的鸡窝翻倒在地,旁边还散落著几根鸡毛。
沿著官道走的流民渐渐多了起来。他们不是成群结队,而是三三两两,沿著路边慢慢走。有的背著一个破旧的包袱,里面装著几件换洗衣物。有的手里牵著孩子,孩子的脚上没穿鞋,踩在泥里,小脸上沾著泥点,却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攥著大人的手。
一个老汉肩上扛著一把锄头,锄头柄磨得发亮,锄头上沾著的泥已经干了,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回头望一眼南边的方向,眼神里带著点茫然,又有点对前路的期许。
白未晞放慢马车,一个牵著孩子的妇人经过时,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乞求,只是带著点礼貌的疏离,然后轻轻拉了拉孩子,让他靠路边走。孩子好奇地看著马车的青布帷幔,妇人摸了摸他的头,低声说:“快走吧,前面就快到粥棚了。”
行至一个岔路口,忽然从路边的树林里跳出两个汉子。他们穿著破烂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腿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疤,手里握著断了头的木棍,木棍上还沾著树皮。其中一个汉子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有点发紧,却故意装出凶狠的样子:“下车!把马和东西留下!”
白未晞勒住马,静静地看著他们。老马受惊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里刨了一下,溅起几点泥。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害怕。看得两个汉子心里发慌,攥著木棍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就在对峙的时候,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才经过的几个流民青壮追了上来,他们手里拿著临时捡的木棍和石块,脸上带著点急切,对著两个汉子怒声喊:“滚开!”
为首的青壮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胳膊上肌肉结实,手里握著一根粗树枝,“你们要是饿了,前面有官服的粥棚,別做这糊涂事!”
两个汉子看著围上来的流民,眼神里的凶狠渐渐褪去,露出点慌乱和窘迫。其中一个咬了咬牙,然后拉著同伴,转身钻进了树林,树叶被他们碰得哗啦作响,很快就没了踪影。
流民中的老者走上前,对著白未晞拱了拱手。他的头髮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手里拄著一根拐杖,拐杖头是块磨圆的石头:“姑娘受惊了。前面约莫一里地,就有官府设的粥棚,还有兵士守著,能安稳些。”
白未晞点头,对著老者点了点头,然后驱动马车,继续沿著官道往北走。流民们站在路边,看著马车渐渐远去,直到青布帷幔变成个小点,才慢慢转过身,继续往粥棚的方向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浅红色,洒在泥泞的官道上。白未晞在一处废弃的驛站旁停下马车。
驛站的门框歪歪斜斜地立著,上面掛著半块腐朽的木牌,字跡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隱约看见“驛”字的轮廓。门槛上裂著一道大缝,缝里长著点青苔,旁边的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泥土和碎砖。
她牵著老马,让它在驛站旁的草地上吃草,然后走到残存的门槛边,坐了下来。从腰间取下那只朱红酒葫芦,葫芦上的红绳有点褪色,她拔开塞子,轻轻晃了晃,这是她不久前新添的。酒液顺著葫芦口倒出来,带著点琥珀色,落在嘴里,是熟悉的金陵春味道,却似乎比在江南时,多了点沉滯的滋味。
月光慢慢升了起来,清辉洒在马车和驛站的残垣上,给这荒凉的境地添了点冷寂。白未晞望著北方的方向,如今已是大宋的疆域深处。
车厢里,那些从金陵带来的云锦、胭脂、银饰,还带著江南的穠丽与细巧,此刻在这满是泥泞与荒寂的宋境道上,愈发显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