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秀才遇到兵 人在洪武,家父蓝玉
思绪被人打断,朱元璋明显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满堂朱紫大气也不敢出,均把目光看向出列发言的翰林学士王福。
奉天殿內,鎏金铜鹤口中吐出裊裊青烟,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察觉到皇帝的视线,王福却並不躲避,而是直挺挺地迎了上去:“陛下,老臣惶恐,文字者,圣人之器,经史之载,岂可轻动刀斧?
仓頡造字而鬼哭,因其定天地之序,今此简化字表,肢解字形,悖离六书,若推行天下,恐令学子无所適从,使典籍传承断绝,此非福国之举,乃乱文之端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浸润了数十年故纸堆的陈腐气。
话音落下,文官队列里传来几声压抑的附和。
蓝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王福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
他没有动怒,甚至嘴角还噙著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王学士言重了。”
蓝鹰开口,声音清朗,穿透殿內的沉闷:“敢问学士,孔子著《春秋》,用何文字?可是今日之楷体?”
王福一怔,下意识答道:“乃古籀文,或曰篆体余韵。”
“太史公作《史记》,又用何体?”
“这...汉隶。”
“好!”
蓝鹰踏上一步,目光如炬,扫过那些或沉思,或不服的面孔:“自甲骨钟鼎,而大篆小篆,而隶书楷书,文字形体,代有变迁。
若按王学士之理,孔子当只用甲骨,太史公只该写篆书,方算不『乱文』,不『悖祖』,可为何一代有一代之文?盖因时移世易,书写工具、承载材料、传阅需求皆在变!
文字说到底是工具,是沟通万民,记录万事,传承文明之器,器不利,则事不工,前朝典章,我朝未必全盘沿用,古时车马,今日换作舟船快马,为何独独到了文字这里,就动不得了?就非得是越古旧,越繁难,才越显高明?”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如今陛下欲开万民之智,兴社学,广教化,然学子启蒙,首在识字,现行之字,笔画繁复者眾多,孩童描摹经年,犹难掌握,多少才智光阴,空耗於一笔一画之间?
这简字表,所简之字,皆常用之字,去其冗余笔画,存其核心神韵,便於书写,利於传播,此为工具之改良,如铸剑者改良炉火,务求其锋锐易用,何来『乱文』之说?莫非让天下人永远用著钝重难挥之旧剑,才算是捍卫了剑道?”
他一席话,引经据典,却又直指现实利弊,说得王福麵皮紫涨,鬍鬚微颤,一时噎住。
就在这时,另一道阴柔的声音响起。
“蓝將军...哦,蓝公子果然家学渊源,武略之外,竟也精通文理。”
说话的是翰林学士白及,他年纪比王福轻些,面白无须,眼神里透著一种文人特有的刻薄:“只是,这文字变迁,乃千百年自然演化,水滴石穿,非人力强为可成。
公子以武將之后,持匠作之心,欲以斧凿强行规训天下笔墨,是否有些越俎代庖,操之过急了?祖宗章法,自有深意,恐非猛火急攻所能领会。”
这番话阴毒得很,先把蓝鹰定在武將之后的位子上,暗示他不配谈文,再用匠作之心暗讽其思想功利浅薄,最后祭出祖宗章法的大旗,直指他行事鲁莽僭越。
“噌”的一声轻响,武將班列里,蓝玉铁青著脸,手按在了佩剑的吞口上。
他眼中寒光四射,盯著白及,仿佛下一刻就要將他生吞活剥。
他身边的几位侯爵大將,也个个怒形於色,殿內温度骤降,仿佛有刀兵之气瀰漫开来。
蓝鹰心里却是冷笑一声,白及这番话,听著冠冕堂皇,实则全是虚的。
什么“自然演化”,什么“祖宗深意”,无非是抗拒变化,维护自身话语权的漂亮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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