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罪身慈心,终得月圆 京城有那么一座万事屋
我看向每日为我送药的管家,用尽最后的力气哀求:“再……再帮我最后一次……”
管家长嘆一声,终究还是应了:“这恶名,我背了。”
当他强行带走豪儿时,听著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的心如同被生生撕裂……
泪水决堤而下。我只想再好好抱抱我的孩子,就一次……我想看著他长大,想看他意气风发,想看他拥有推心置腹的伙伴,不再被过往牵绊……
我啊,终究是个自私的女人呢……
……
许是我是个自私透顶的女人,这份罪孽让我身入黄泉,却不得转世轮迴,只能独自在这片永恆的孤寂中沉浮……
我多想再见豪儿一面,看看他长大成人的模样,看他是否拥有了並肩而行的伙伴……
真的,我什么都不敢奢求了……我深知自己只是个自私的女人……可我只要一眼,只要能再看他一眼……
……
或许,是上天终於垂怜我这自私之人……我竟真的得了机缘,能再次见到我的豪儿……
许是上天垂怜,我竟听见了一道陌生的年轻嗓音——那不是我的豪儿,却在为我搭建通往人世的桥樑。
“血脉为引,神魂为桥。”
“往事为凭,遗音为召。”
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我,顺著这道桥,就能再见我的豪儿一面。可我同时感到一阵心悸——施术的孩子正在燃烧自己的精血,承担著逆转阴阳的代价。
何必呢……何必为我这个自私的女人,做到如此地步?他听著这般年轻,定是豪儿的朋友吧?我的豪儿,真的有了肯为他两肋插刀的好兄弟……
“通阴阳之隔阂——”
光涌现在眼前,我终於又一次见到了我的豪儿。他长得这样挺拔,这样英俊,只是脸上掛满了泪痕。
哭起来可就不好看了。
我伸出手,轻轻替他拭去泪水。我们没有像画本里那样抱头痛哭,我只是痴痴地望著他,怎么也看不够。
“娘的豪儿……长大了呢。”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后只化作这一句。只这一眼,这些年徘徊在黄泉边的孤寂,就都值得了。
他哽咽著向我诉说:“娘,孩儿还没成为顶天立地的人……但孩儿结识了很好的朋友,要去做有意义的事了。”
我望著他,心底最后一丝牵掛终於落下。我笑了,那笑容里再没有岁月的沉重,只剩下纯粹的欣慰:“娘从来不要你顶天立地。这些年来,娘只盼著你过得好。如今亲眼看见你平安顺遂,身边有了依靠,娘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
他又落下泪来,声音发颤:“父亲他……”
“安国公是个好人。”我柔声打断,眼中没有半分怨懟,“若不是他,娘早就饿死街头了。是娘自己不想给府上添麻烦,才带你离开……让你跟著我,吃了这么多苦。”这些话藏在我心里太久,声音里满是愧疚,“这些年,娘一直觉得对不住你。”
他拼命摇头,像个委屈的孩子,任由我的指尖拂过他的脸庞:“豪儿不想听这些!豪儿只想娘,只想在娘跟前尽孝……”
“好了,再哭就不俊了。”我再次为他擦去眼泪,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见他仍有心结,我將那段隱秘缓缓道出:“管家……並非恶人。是你六岁显露天赋后,娘偷偷求他的。娘看不得你被埋没,又自私地想多留你在身边……”
我顿了顿,语气平静而释然:“能多陪你两年,娘已经知足了。国公爷他……娘得的是治不好的病,怪不得任何人。”
“娘,父亲后来厚葬了您,追封了您,给了您名分。”他急忙告诉我。
我却轻轻摇头:“娘不在乎那些名分。现在看见你有了前程,有了真心待你的朋友,娘就真的了无牵掛了。要好好珍惜他们。”
我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我感觉到,维繫我留在此地的力量,正不断消耗著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娘要回去了。”我温声说,强压下满腔不舍,“娘能来这里,是借了你朋友的天大本事……冥冥中我知道,有个孩子为我燃烧了精血。娘不懂修行,但那定是极珍贵的东西。好好待你的朋友,好好活著……”
“娘已非此世之人,此番相见,已是逆天而行。我不能……不能再让他为我承担更多了。”
豪儿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悲痛与不捨生生压下。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终於像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娘,我知道了。豪儿……定不负您所望。”
这时,两个年轻人推门而入,齐声恭敬道:“伯母好。”
我转身,向著他们,向著这份恩情,郑重地、深深地鞠下一躬。他们顿时慌了,连声道“使不得”。
那个面容俊朗的孩子看向豪儿,见他眼中迷茫尽散,便转向我,歉然道:“伯母,抱歉了。”
我直起身,脸上儘是瞭然与感激:“该说谢谢的,是我啊……谢谢你们,待豪儿如手足……”
他没有再多言,指尖引动无形法则,肃然吟诵:
“阴阳两照,前尘俱消;因果偿还,魂归安途。”
在消散的流光中,我最后望了一眼我的孩子。我们母子的执念,化作点点温润的星辉,轻轻洒落在三个年轻人肩头。
这样,就很好了。这一次,我没有回到那片孤寂的黄泉。
我消散在光里,也圆满在光里。
——一个自私的女人的自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