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大街云机阁·午

阁外雪絮翩躚，如白蝶穿巷，落在雕花窗欞上，积起薄薄一层银霜，映得窗內暖光愈发绵软。

二楼办公室內，炭盆燃得正旺，却驱不散主人眉宇间的鬱结。

洛雨辰倚坐梨花木椅中，黑黄渐变的长髮松松挽成髮髻，发间金瓣缀羽的流苏垂在肩侧，隨著她指尖无意识的攥动轻轻晃动。

她指尖捏著一叠情报纸，指节泛白得近乎透明，精致的杏眼微蹙，原本澄澈暖黄的瞳仁里凝著霜色，浅红的唇瓣紧抿，下頜线绷出凌厉的弧度，连带著鬢边垂落的碎发都透著股不服输的倔强。

这张脸本就生得极美，此刻染著恼怒与窘迫，却无半分娇弱，反倒因那份不肯低头的傲气，添了种锋利的鲜活——她可不是仅凭家世执掌云机阁的娇小姐。

出自青云学院的她，虽未觉醒剑心、元素亲和那般超凡能力，却在商事算计与学识见地上，向来带著学者般的傲气，自认眼光长远、通透利落。

当初黄佳满递来企划书，她逐字逐句勘校，从市场脉络到盈利逻辑，皆觉得可行，这才拍板借出三千两货款。

甚至可以说街坊放心借钱也是因为云机阁先借出，这份决策里，藏著她对自己学识的绝对自信。

可如今，这份自信被狠狠击碎。

她早察觉不对。起初只当是黄佳满赌性发作、败光钱財，那种不珍惜家庭、践踏信用的泼皮，本就该受点惩戒——尤其听闻李婆子被逼得悬樑，那份恼怒更甚。

钦天司推諉不管，她便想起万事屋，既想借他们之手討回公道，也算给街坊一个交代，又暗存了几分考察的心思：传闻这民间组织名声大噪，倒要看看是否真如传言般靠谱。

她甚至备好了后手，街坊们的欠款大不了由云机阁兜底，横竖不差这点钱。

可就在去往万事屋的路上，那份企划书里的一处细节突然在脑海中浮现，与她过往所学的商理相悖，让她心头猛地一沉——这哪里是失误，分明是她被人精心算计了！

傲气与倔强让她不肯承认自己被骗，更不愿在同辈面前露怯。

所以面对万事屋时，她故作从容，將委託托出，看著他们爽快接下，心里既鬆了口气，又藏著几分彆扭的篤定：这桩事背后的弯弯绕绕，未必是他们能查到的，届时即便查不出根由，云机阁补上欠款、奉上酬金，总能了结。

可此刻情报匯总，那点自欺欺人的篤定彻底崩塌，只剩下被算计的恼怒与无处发泄的烦闷。她抬手敲了敲桌面，声响不大，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哈哈哈……是谁把我家雨辰整得这般愁眉苦脸？”

一道爽朗的笑声陡然打破沉寂，身著锦缎便袍、鬚髮皆白的洛家老爷子缓步走来，他是云机阁的定海神针，一眼便看穿了孙女的心思。

洛雨辰闻声抬头，恼怒瞬间被羞赧与委屈取代，脸颊泛起浅浅红晕，却依旧梗著脖颈，声音带著不服输的弱颤：“爷爷……我没做错！是黄佳满那廝欺瞒，是我看走了眼……”话未说完，鼻尖微酸，那份学者的傲气与倔强再也绷不住，眼底泛起水光，“我不该把万事屋拉进来，他们怕是要被我连累……”

这份突如其来的委屈与平日的锋利形成强烈反差，倒让老爷子失笑。

他走到她身旁，指尖抚过案上的情报，语气慈爱却带著分量：“做生意哪有不栽跟头的？可雨辰，爷爷教过你，最忌自负。你总觉得自己学识够、眼光远，却忘了，再通透的人，也有被蒙蔽的时候；更忘了，能在京城闯出这般名声的万事屋，绝非等閒之辈。”

洛雨辰抿了抿唇，眼底的水光愈发明显，却依旧摇著头，倔强道：“他们查不到最深处的，我……我让云机阁补偿便是。”

“傻孩子。”老爷子轻轻摇头，“傲气不是硬撑，知错能改才是真通透。”

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撬开了她死守的防线。

那份学者的傲气与倔强瞬间崩塌，委屈彻底涌了上来，她眼圈泛红，却依旧不肯掉泪，只是猛地站起身，抬手拢了拢发间流苏，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跟时间赛跑：“我现在就去钦天司找他们！”

她整理了一下绣满缠枝金纹的黑裙，拎起浅灰宽袖袍，快步向楼下走去——礼数周全固然重要，可再晚一步，万一万事屋真查到什么、惹上麻烦，她这心里更过意不去。

雪光映著她的身影，依旧挺拔，只是那份锋利的傲气，已悄悄化作了急切的补救，唯有眼底未散的倔强，还藏著她骨子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