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章  怜儿原是大丈夫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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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云柔又唱下去了。

“这个小戏子有点意思,到底是江南来的。”一水之隔,老平郡王指点著对身边一个官员说。

那官员道:“是有几分江南味道。”

老平郡王喝了声“好”,全场都哄起来了。亦夏鬆了口气,忙又指挥簫管跟上。

“这唱《还魂记》不用胡琴,只用簫管,倒真有点明末金陵松江的味道。”一个汉人官员摇头摆脑道,“倒也別有滋味。”

那清朝官员看著台上不语。老平郡王笑道:“满京城唱旦角都没有这么个唱法,偏生咱们家小戏班子就有这么一套。”说完哈哈一笑,说:“赏!”

一个家人托著一盘铜钱走到台下,把钱往台上一撒。

“郡王有赏!”

“谢郡王啦!”台上的人,包括吹奏簫管的,都马上跪下磕头。亦夏隱在幕后,退到后台去了。

“三奶奶已请示太太了,把梅香院赏给这戏班子住。”管家出来稟报。

“好好,不拘哪里住下就好。”老郡王说,“如今我也老了,退隱了,朝廷的事让纳尔苏办去。我瞧这小戏子们挺好。一是都是真女人,二是都水嫩嫩的,三是唱得也挺妙,四是也没有什么土气劲儿,到底是江南来的,曹家採买的,想必调教得好。”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元来春心无处不飞悬。哎,睡荼靡抓住裙衩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好处牵。”云柔好不容易把这一句唱下来了。

“脚下绊介还不大对。此外不要生唱,费嗓子。”汪亦夏做著示范。

“歇歇吧,小王爷来了。”戏班管事的曹昕一路走进来,忙著说。

“师父,我......”

“站著吧。”汪亦夏淡淡笑笑。

纳尔苏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比亦夏差了一截,身形也不魁梧,但有股飞扬跳脱之气。他刚下朝回来,去看了曹氏夫人。夫人已有身孕,正在歇息,他血气方刚,觉得十分烦躁,不如到这梅香院来看看娇俏可人的江南女孩子。

“你们排你们的,我就在旁边看看。”纳尔苏也不过十七八岁,哪有作爹的样子?在椅子上坐下,问汪亦夏:“汪师父,你们在排哪一出?”

“《还魂记》的《寻梦》。”亦夏拿出唱词本子,奉给他。

“唱起来唱起来!”纳尔苏一挥手,眼睛盯在云柔身上。

亦夏不动声色地示意簫管吹起来,云柔一开口,却破了声。

“王爷恕罪!”云柔跪下来。亦夏等戏班子的人也垂手而立。

“不就是没唱好么?不至於。快起来!”纳尔苏伸手就去扶云柔,“以后不许动不动就跪了,听见没?”

云柔是南方来的,听不大懂纳尔苏关外口音的所谓官话。她身子颤抖著,不敢抬头。

十二岁江南女孩儿的柔弱撩起了纳尔苏的欲望,他一把將云柔打横抱起,贪婪地盯著她的眼睛,嘴已凑了上去。

“汪师父!”云柔嚇得直喊亦夏。

“王爷!”亦夏忙垂手道,“云柔还太小,唱错了您责罚我!”

曹昕也急了,想上去又不敢。

“责罚你有何用?你是那台上千娇百媚的人?”纳尔苏哈哈一笑,“云柔,我就喜欢你唱错的样子!”

“王爷!”亦夏上前一步,“云柔是王妃家陪嫁来的,王妃嫁过来不过两个月光景。”

纳尔苏悻悻地放下已嚇得半死的云柔,指著亦夏道:“拖出去,赏四十下鞭子!”

“王爷!”云柔被曹昕扶住,一听这话,惊得叫出声来。

纳尔苏瞥了她一眼,恨恨走了出去。

“云柔,没事的。“亦夏风轻云淡地向云柔笑笑,对曹昕说:”公子,你们先排练起来吧。“

”哎!“曹昕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看著亦夏被下人推拉了出去。

夜晚冰凉如水。梅香院的一间小屋里,亦夏趴在床上,戏班的小廝给他背上上完了药。

”你出去吧。“亦夏声音喑哑,”劳驾帮我盖上被子。“

”曹公子。“小廝捧著药盒出去,和曹昕撞了个满怀。

”汪师父,你没事体吧?“曹昕走进来,坐在床边,”刚刚把云柔劝住,她一直想来看你。“

”没事,小时候挨打受骂的习惯了,没想到老来还要受一次。“亦夏的额上冒出丝丝冷汗,他悄悄拭去,”云柔和姑娘们都嚇坏了吧?“他费力地问。

”可不是。真没想到小王妃才怀了王子,这小王爷就......“

”呵呵,帝王家,都是这样的。“亦夏伏在枕上,半晌道:”这云柔就是出落得太好了。她也是大不幸,从小被拐子拐了,我问过她,父母在哪里,家乡在哪里,她俱不记得了。十二岁的年纪,十二岁的年纪!“他伤口剧痛,不由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汪师父,我虽是曹家人,但到底是旁支,说白了就是赚个差使钱。小王爷今日这样对你,我也没有法子。你......“曹昕给他拉拉被子,”我打心眼里感激你救了云柔。“

”胡人无情啊。“亦夏忽然悠悠说道。

”汪师父!“曹昕嚇了一跳,”你在说什么?“

”其实,都一样......但胡人,尤其不把下人当人看。你们曹家是汉军旗,大约好一点吧。但,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汪师父,这样的话我不想再听到了,你也绝不能再说了。否则,不但你这个教习当不成了,就是......“

”我明白,我明白。人在屋檐下,何况我这种老人。曹公子,唱戏的都是苦孩子。我看得出,你对云柔有意,云柔对你也有情。像今天这样的事,小王爷念及王妃是皇上指婚,大约以后还不敢太放肆。但他爱喝酒,酒后乱性,也是有的。这两天我大约教不了戏了,云柔,还有其他那十一个女孩子,还要你多照应。“

”汪师父,我和云柔感谢你!“曹昕眼中含泪,浅浅一拜,出门去了。

汪亦夏休息了两天,就不顾背上的鞭伤下床了。

小戏子们看见他回来,都亲热得不得了。曹昕说:”汪师父,听说外面其他府的哥儿都传,平郡王府新来的江南戏班子,戏文工整得不得了。而且师父不打不骂,都攛掇著小王爷,正月里一定要摆几天酒,唱几齣戏。现下她们还在唱《还魂记》的《寻梦》,福晋说了,到正月里,要把全本《还魂记》唱下来,也给平郡王府一个面子。“他凑上来,悄悄说:”这福晋是关外来的,可比咱们家的小福晋厉害多了。小福晋天天伺候她到她上床才能回去休息,怀了两个月的身子,差点掉了。“

亦夏嘆口气道:”我是怎么说的,胡人......先別提小福晋的事了,就说这全本《还魂记》,真做下来,要一天功夫。小姑娘们受累不说,这排下来也是断断不可能的。她们中最出挑的云柔,也大字不识一个。过去戏班子全靠打,我不打她们,可她们一时半会也记不住这么多台词啊。“

曹昕看一眼嘟著嘴的云柔,脸也黑了。

”而且我也是第一次到满人的府邸生活,感到他们某一方面的规矩特別多,比如特別敬老家儿,而且嘴头上称呼管得特別严。这本来是好事,可就是和明,和过去不一样。上次雪柔看见老福晋,不小心说了声你,一下就挨了三十个嘴巴子,说下次再犯,就发配给小子去。雪柔现在脸还肿著,不能上台呢。教了她这么久的春香,就这样教不下去了。“亦夏又道。

曹昕说:”汪师父,明朝时的戏班子,师父打不打人?“

”只要是戏班子,没有不挨打的。但看客里也有懂诗文的,还有亲自写曲词的,譬如阮大鋮......“亦夏恍如隔世,不再说了。

”我看你从前不是票过两齣戏那么简单吧。“曹昕好奇道,”没准也是个名伶。“

亦夏说:”名伶有什么好?都是靠別人活著。“

云柔说:”那不一定。我要是成了名伶,就......“她看一眼曹昕,羞答答地说:”自己开个堂子,和自己喜欢的人,长长远远地过起来。“

曹昕拉住她的手,说:”在外面成家立业,也不回曹府了。“

亦夏咳嗽一声道:”该排练了姑娘们。到时候排不出全本《还魂记》,个个跪磁瓦子去。“

小姑娘们都苦了脸,看亦夏拿著唱本教起来。

亦夏毕竟前两天受了四十鞭子,自小在戏班子又受了不少伤,教了两个时辰就坚持不下去了,曹昕见他脸色实在不好,劝他去休息,小姑娘们一鬨而散,有的还在默词,有的早玩去了。

亦夏扶著墙回自己的屋子去,忽见一清人官员从月洞门外面经过,看见他,停下了脚步。

亦夏勉强拜了一拜,那人却不走,只看著他沉思。

曹昕出来见两人僵持在那儿,亦夏摇摇欲坠要晕倒的样子,忙上来扶住道:”汪师父,你怎样了?“

那五十多岁的官员用不纯熟的汉语问:”你姓汪?“

亦夏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晕了过去。

信儿在茶叶铺里翻著今年的新茶。他十四岁了,长得十分像当年的怜儿。只不过手脚粗大些,脸庞黑些。庞老板抽著水烟走出来,看著他蹲在地上的背影。

“信儿啊,你爹有信来了么?”庞老板吹著水菸袋的灰问。

“就是没有啊。”信儿沮丧地说,“打年前就没来过信了。”

“你爹不会是在京城和哪个小戏子相好了,看不上你那大脚的娘了吧?”庞老板呵呵地笑著。

信儿气红了脸,半晌才道:“我爹才不是那样的人!”

“算了吧。”庞老板说,“你爹当年娶你娘,不过是走投无路,一个外乡人,给人家打零工,你娘呢,一双大脚,性子又泼辣。你爹当年颳了胡茬,洗净了脸庞,简直像个唱旦的。而且他是金陵城里来的,身世成谜,安知当年不是哪个有钱人的相好?”

庞老板淫靡地笑了起来。

“你,你胡说!”信儿气得站起来,一脚把茶笸箩踢散,“不许你侮辱我爹!”

“好你个小子,仗著你爹到京城当奴才,敢和我干上了?”庞老板举起水菸袋就要打,信儿抓住他的手,狠狠一甩。

“我不干了!”信儿呸了几口,跑了出去。

“不干?你把包银还回来!”庞老板气得直跺脚,“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啥?你不干了?”刘小娥憔悴的脸儿满是惊怒,“你爹在京城生死未卜,你又不干了?等著明天庞老板来要包银!说好了,三年学徒,两年白干,违约要交包银的!你让我到哪里去寻包银?我就不该让你爹去京城......”刘小娥披头散髮地哭將出来。

小夏呆呆地揪住哥哥的衣襟。

“我到京城找爹去!”信儿激动地说,“爹几个月没来信了,如今十五早过了,他不会......要不,我到金陵曹家去问问!人是曹家带去京城的,不能没了下文!”

刘小娥怔怔地坐了一会,回屋捣腾了半天,拿出一个印花蓝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两块大洋。

“这是我的私房钱。”她拭拭眼睛,“原本想等你爹挣够了十五两的教习钱,让你脱了学徒,到私塾读书的。”

“我读什么书?看见帐本就打瞌睡。”信儿坦诚地说,“娘,我到曹家打听消息去。”

“好。”刘小娥不再纠缠,把一块银洋塞到他腰间,“你去镇上换了铜钱,坐船去金陵曹家吧。”

曹寅从孙氏太夫人那里请安出来。他还显得十分年轻,却已是金陵织造。这都亏了这位他父亲后娶的孙氏太夫人,曾经当过皇上的保母,侍候作皇子时的皇上十分精心,使幼小的他免於天花一死,这才有了当皇上的本钱。皇上上任后,对八大保母都恩赏有加。出身关外,还是大姑娘的孙氏被指给了曹寅的父亲为福晋。另一位则嫁给了苏州织造李煦的父亲。这两位太夫人,態度十分威严,真有个从皇宫里来的架子,全家上下没有不怕她们的。

“大人。”曹寅的手下在外面等著。

“京城平郡王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曹寅皱著眉说。

“说是过年要让咱们家给小郡王福晋陪嫁过去的十二个丫头唱《还魂记》的,谁知旧年底出了怪事,那教习先被平郡王的朋友认出是当年和一个披甲人之女奴生的儿子,可他偏偏不认亲,还以死明志,现在还死活不知。咱家的庞支曹昕,竟趁乱带著一个小戏子跑了!”

“简直是胡闹!这让福晋怎么在平郡王府呆下去?而且她还流了身孕.......”

曹寅长嘆一声:“当初谁选的那个教习,他是从哪里来的?”

“听说是金陵人。保荐他的是曹昕的朋友。”

“大人,大人!”一个小廝一路叫著跑过来,“门外跪著一个少年,顶著个牌子,说是咱家把他爹给弄没了,他要他爹!”

信儿被秦管家带入府中,好一番盘问,然后著他家的內人去回李氏少奶奶去了。

信儿迷茫地打量著周遭,隱隱听见前面有“传饭了”等声音,僕从脚步统一,川流不息。他肚子饿得咕咕叫,自己从包里拿出块烧饼,干啃起来。

等到下午,秦管家才回来,一见信儿就板住了脸:“全怪你那个爹!还到这儿来找爹,告诉你吧,他在京城不知死活,你回去吧!”

“那怎么行?“信儿一听暴跳起来,刚想爭辩,就被秦管家指挥小廝赶出去了。

信儿出了曹府,站在那儿发呆。刚才那张纸片子,也不知被小廝扔到哪里去了。

“上京城!”信儿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勒一勒裤腰带,跑了。

“你是汪师父的儿子吧?”信儿正在京城的大街上四处找寻,忽然听见有人轻轻喊他。

他急忙一转头,看见一个不甚美丽,但皮肤白皙的十一二岁少女,挽著个花布包,在路边喝著粥,这时端著粥碗还来不及放下,就在招呼他。

“你是谁?你认识我爹?”信儿走过去。

“我艺名叫雪柔,是曹家採买的十二个小戏子里唱春香的。”那小丫头一口吴儂软语,听得信儿十分舒服,忙问:“我爹呢?”

雪柔嘆口气道:“我就知道汪师父家会有人来寻他的,故而也不在平郡王府走远。那日汪师父挨了责罚,又来给我们温戏,领班曹昕看他脸色不好,让他回去休息,我们也就一鬨而散了。谁知......”

“等等,你说谁受了责罚?”信儿叫起来。

“你小点声,此地离平郡王府不远。”雪柔道,”我们正在院子里掐凤仙花玩,忽然听见院子那头很大的动静。我们跑出去看,见汪师父倒在地上,身上一滩血。大管家都来了,指挥人把他抬走,好像还有个满清服饰的老傢伙跟在后头。接著管家老婆就把我们召集起来,每人打三十个耳光,打得我们头晕脑胀。晚上,曹昕就带著云柔,就是唱杜丽娘的,偷偷跑了。第二天简直全府大乱,听说小福晋都流產了。管家把我们全都驱散了。我们的家乡都在南方,可不是被父母卖的,就是被拐的,谁有云柔那样的福气,能找著个知疼著热的人,长长远远地过日子去?“说到这里,雪柔抽泣起来。

”你,你別......“信儿早听呆了,半晌问:“那我爹到底去了哪里?”

“全不知道啊,只听说他和那官员似乎有点什么关係,是......”雪柔看一眼信儿的神色,悄悄说:“是私生子。”

“啥?”信儿完全呆住了。“我爹就是个干农活的汉人,怎么成了满人的私生子?”

雪柔见他抱头蹲在那里,忙指点道:“你快起来。我看你长得十分像汪师父,此地离平郡王府又不远,万一给他们府里的小廝管家看见了......你跟我走,如今我和玉柔租著一间屋子,你不如先到我们那里去商量。”

“玉柔是谁?”

“是唱老生的。我们......”雪柔羞涩道:“我们就像夫妻似的结拜了,如今靠著以前的一点赏钱过日子,我还做些针线活出来卖。”

信儿惴惴不安地跟著雪柔回到她和玉柔租的斜街上的一所小平房去。

玉柔是个瘦弱得有些乾瘪的严肃女孩子,听雪柔说完信儿的来歷,只道:“我唱李龟年,都是汪师父教的”,就去做饭了。

雪柔井井有条地沏了茶,轻轻吹凉,递给信儿。

信儿喝了一口,觉得很好喝,里面还有茉莉花,茶叶倒不是高级的,只是普通茶叶的末子,他在茶庄当学徒,有经验。他喜欢北方这种放茉莉花的茶。香。

他放下茶盅,打量这间小屋。屋里只两张床,一桌。桌上供著的人像,雪柔告诉他是唐明皇,因为他勾了脸,后台的戏子才能勾脸。信儿听得呵呵笑。

雪柔温柔地看著他,笑道:“你真像汪师父,尤其是嘴角的笑纹。”

信儿不笑了,又想起找爹的事来。

刚才雪柔一进门,两姐妹商量了一会,玉柔就从后门出去了。

“北京城的花儿还没开呀,南方早就花团锦簇了。”信儿说,“要是在南方,后门怎么也有个院子,高高下下摆几盆花,旁边有个阴沟。”

雪柔道:“谁说不是呢!不过我们在京城安顿下来了,就不想南方了。”

信儿想,撒谎,又不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玉柔上菜了,一盘炒黄芽菜,一盘红烧鲤鱼,饭是米饭。

雪柔一个劲劝信儿多吃,玉柔板著脸给他布菜。

信儿忙说:“你们吃!我吃什么都行。黄芽菜多贵呀,在南方......”

玉柔硬邦邦地说:“在北京这个菜很贱。”

信儿訕訕地吃了一口红烧鲤鱼,好吃,吃出甜口了。

三个人就这样把饭吃完,雪柔去刷锅洗碗了。

信儿觉得她们这样过也不错,像姐妹,也像小夫妻。

玉柔硬邦邦地说:“汪师父的事,抱歉帮不上忙。我们连那个官员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刚才信儿已经把找爹的事又忘在脑后了,这时候嘴角又耷拉下来。

“那该怎么办呢?”他的脚在地上画圈。

雪柔洗碗回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雪柔轻轻拉拉玉柔的袖子,玉柔一甩袖子,走开了。

雪柔坐在信儿对面,轻轻说:“我只知道福晋陪嫁的李瑞一家,住在平郡王府旁边一条街上。”

信儿等著她的下文。

雪柔搓著手说:“这得送礼,我们拿不出礼金来。”

信儿摸著兜里的几个铜板,也犯了难。

“这里有茶庄没有?招不招学徒?”他忽然问。

“京城南来北往客,怎能没茶庄呢?”雪柔吃吃笑了,“怎么,你在茶庄干过?”

信儿还没回答,玉柔已走进来,硬邦邦地说:“有,买菜的路边就有一家鑫字茶庄,就不知道他们要不要你。”

信儿脸红了一下,站起来说:“你给我带路,我去试试。”

於是,玉柔就带著信儿出门了。

天,淅淅沥沥下起来了小雨。信儿和玉柔一前一后地走在泥泞的土路上。信儿想,乖乖,这京城还没有我们高邮好。还是我们高邮好。等找到了爹,赶快回高邮去。

信儿坐在无名枯坟前,程长妙看著他,仿佛又看见了怜儿,十五岁的怜儿。

“我爹到底是被那个满人害死了。”信儿喃喃自语。

程长妙长嘆一口气:“信儿,你爹后来没受罪。他在那个满人,就是他亲生父亲认出他来时,就以死明志了。他是汉人,是前朝汪景祺的外孙,他母亲是在黑龙江被姦污,生下了他。那个满人从他怀里搜出了他母亲的画像,一切真相大白。那个害了他母亲的满人的老奴,也早死掉了。怜儿要报的仇,其实老天已经替他报了。他在心里一直认为自己是松江夏家人,是他养父,他信夏哥哥的亲人。”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也只是从刚刚嫁给平郡王小福晋带来的李瑞家当妾的雪柔那里,知道我爹已经死了,在这里立了座无名坟。”信儿喃喃。他一直忘不了那天雪柔走进茶庄,笑著对他说:“信儿,汪师父的下落,我都打听清楚了......”

“你是为了我找爹,嫁进李家去?”信儿流著泪问。

“不,是为我自己。”雪柔轻轻地说,“是为我自己。”

“把你爹的骨殖,迁到高邮去吧。或者迁到十八年前,为前朝尽忠的信夏將军墓前,”程长妙嘆口气,身披袈裟,从信儿身边站起来,“走吧。”

远远的,玉柔打著一把素伞,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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