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愿字书籤 三道山
再往前,离家还有十几米了,大好的机会就要消失了。紧急中,丁原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撒一个谎——前面不是我的家,我走错了。但是,天生的诚实,令她在极其矛盾和匆忙的时刻,放弃了最后一个机会。丁原边走边生气地骂自己:胆小鬼!
现在,王林终於和她告別往回走了,她对自己也彻底绝望了。
“唉!下次再说吧。”
可是转瞬间,她又自问:“丁原啊丁原,下次还有这么好的机会吗?”
想到这里,丁原停住脚步,回过头,看著王林离去的方向发呆。
猛然,她嚇了一跳:王林不是还要再走十几里地吗?不是要再经受一遍各路段的恐怖景象吗?丁原啊丁原,你为什么不留下他临时住一宿呢?你怕什么啊!
她痛恨自己自私、怯懦,她想把王林追回来!
然而,王林跑远了,丁原再也听不到那个揪心的跑步声了……
王林回到家已是10点钟了。奇怪,平时让他一个人走这么长的夜路,会嚇他半死,可今天,他一点也不害怕,轻轻鬆鬆到了家。
他高兴,因为他终於向丁原道了歉,了却了自己许诺已久的心愿。黑暗带来恐惧,但也给他带来了机会,不然的话,他要送丁原走这么长的路,別人不定说什么呢,丁原也可能更加生气。王林对自己勇敢的表现和抓机会的能力很满意。
不过,也有一丝遗憾。王林在陪伴丁原行走的过程中,很想和她多说几句话,甚至……可是,他没敢。
晚上,王林做了一个梦,梦见姜艷老师让他重新出一遍板报,批评的口气非常严厉。王林不解:板报不是已经出好了吗?为什么要重新出呢?回了教室才发现,黑板上乾乾净净,没有一个字。他急了,找来粉笔和直尺。可是,就自己一个人也不行啊,得把丁原也叫来。他出了教室,来到后面的小树林,看见丁原和杨昆正在一个旮角里紧挨著坐著,交头接耳,十分亲密。王林连叫两声,丁原完全不予理会。王林生出一股强烈的醋意,转身就走,进了教室狠狠地关上了门。不料劲头大了点,门上的玻璃一下子被震碎了。巨大的声响,把满教室的同学们嚇了一跳。王林心头一慌,醒了。
虽然只是一个梦,但严重破坏了王林的心情,导致他整晚恍恍惚惚。他默默地只有一个心愿:快点开学吧!
不料,一个突如其来的事件彻底打乱了王林的梦想。
两天后,也就是9月26號,王林家突然来了两个人,是洄河县革命委员会的两个干部,他们传达了一个让全家喜悦的好消息:王光羽的工作恢復了!
其实三个多月前,王光羽和马翠华就专门去了一趟洄河县。王光羽递交了恢復工作的申请,要求组织复查他的问题。洄河县有关领导接待了老两口,告诉他们一定按组织程序调查核实。
8月10號,组织上来了信,通知王光羽结论已定,让他抓紧时间和原单位联繫。9月21號,王光羽的工作和全家住所等事宜得到了落实。
这一天终於盼来了,能不喜悦吗?但时间有点紧。两个干部说他们联繫了洄河县化肥厂一辆汽车,27號晚上到平峪,28號就把全家迁回洄河县。
这下全家乱了套,迁户口手续的,通知亲戚朋友的,收拾家当財物的等等,每个人都忙碌了起来。
王林的任务是通知亲戚和开转学证明。27號上午,他骑著自行车把十数家主要亲戚都通知到了。下午去学校找姜艷和校长,顺利开出了转学证明。王林特別崇拜姜艷,姜艷也很喜欢王林,她对王林的成长花费了巨大心血。交给王林转学证明时,姜艷眼圈都红了。师生二人依依惜別。
王林下一步要通知的是自己最要好的同学杨昆和刘庆。当然,还有一人是王林不能不见的,就是曾经的同桌丁原。在他看来,和丁原同桌,是他中学时期最幸福的事情。一想到此次离別,今生可能很难再见,就有一股莫名的伤感。他太喜欢丁原了,想儘快见到她!
王林打定主意,立即骑车赶往刘家峪。
王林先去丁原家。凭著24號晚上的模糊记忆,他找到了一处垒著石头墙的小院。离小院不远的地方有个碾子,碾子旁边有位老奶奶,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著,王林问:“奶奶,请问丁原家在哪儿啊?”
老奶奶说再往前走,上边只有一户人家,那就是。
王林往坡上走了一段,果然有一处孤独的院子。院子没有院门,只有三间北房。
王林站在院外喊道:“丁原,你在家吗?”连喊了几句,没人搭声。走近一看,门锁著呢。王林回到院外,向著四周喊了几嗓子,还是没回音。没办法了,等一会儿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差不多20分钟了,王林等不及了,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和一个小纸片写了几句话:
丁原,你好!我们要搬家了,迁回洄河县去。我来找你,你们家没人。我走了,谢谢你对我的好。再见!王林。1978年9月27日下午5点於你家门口。
王林能隨身携带纸笔,要感谢老师姜艷。一次,姜艷在办公室和其他老师聊天,讲她隨身携带纸笔的习惯和好处,恰好王林在场,王林就记在心里了,今天派上了用场。
王林拿著纸片犯难了,搁在哪里呢?塞进门缝?不行,家家有老鼠,还不叼著吃了。他想起了老奶奶,就把纸片叠好交给了她,叮嘱她千万交给丁原。
王林又去找杨昆。杨昆去山上割草了,只有他妈妈在屋里,王林就和她讲了自己的来由。他没有提丁原的事,他不想让別的同学包括杨昆和刘庆知道他来找丁原了。
出了杨昆家,王林带著复杂的心情往回赶。骑出来了几里地,他又犹豫起来,最终还是不死心,抱著一丝幻想,折返回了丁原的家。然而,院子里依然安静,屋门依然锁著。他心里默念道:“我再等5分钟,丁原要是还不回来我就走,多1分钟也不等!”
急人的是,他居然等了10分钟,也没见丁原家有人回来。他彻底失望了!
晚上,杨昆和刘庆都赶到了王林家里。三人见面就抱在一起哭了,然后手拉著手,来到王林家东边的一个高坎子上。
他们望著远处连绵不断的山峦,想到今后很难再见面了,心中非常难过。末了,刘庆提议,三个人对著北山磕了九个头,拜了把兄弟。厚道的刘庆最大,是大哥,机灵的杨昆次之,为二哥,瘦高的王林最小,是为三弟。
回到王林家,刘庆一句话也不说,闷著头帮王林妈妈拾掇东西。杨昆也没走。两个人陪著王林待了一宿。
王林把学籍转到了洄河二中,开始了新的学习生活。按照校方规定,凡是从山区等薄弱学校转来插班就读的,一律安排在低一年级,王林该上高二了,却只能重读高一。
不久,他分別给丁原、刘庆和杨昆写了信,刘庆杨昆也都回了信,信中表达了思念之情。奇怪的是,唯独不见丁原的音讯。
王林十分纳闷,丁原怎么可能不回信呢?首先是写的纸条,委託在碾子旁边休息的老奶奶转交,老奶奶答应得挺好的,不会没转交吧?这次是正式信件,內容不很长,主要是感谢丁原长时间以来对自己的帮助,敏感的话一句没敢提。难道是因为当年“按手”的事,丁原还在生自己的气吗?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还记著呢!再说那天晚上送丁原回家,自己已经说了对不起了,还不行吗?誒,不对,好像当时没说为什么对不起,没提“按手”那件事……对,没提!当时太紧张了,说话磕磕绊绊的。唉!怎么这么笨呢!想到这里,王林感觉找到了丁原不回信的理由,一股歉疚之情油然而生。想个什么办法了解一下呢?托刘庆和杨昆打听?不行!算了,过一段时间再说吧。王林暂时把通信的事放了下来。
这之后,王林在上高中和师范的四年里,给刘杨二人分別写了三次信。思虑再三,再次大著胆子给丁原写了一封。这回更奇怪了,三个人谁都不回信。怎么回事呢?王林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尤其是搞不清楚丁原的態度,令他陷入了深深的不安中。
王林越发思念丁原,常常把珍藏的半片草稿纸拿出来,一遍一遍地看。到五中报到前,他剪了一块硬盒纸片,请擅长剪纸的妈妈做了简单装饰,製成了一个精致的小书籤,亲笔记下了草稿纸上的方程式,画了一个具有丁原面部特徵的简笔画,在简笔画的上方认真地写了一个“愿”字,取“丁原在我心上”之意。简笔画没有画耳朵和嘴,是表达王林听不见、说不出口的急切心情。
如今,他本可以接到一封来自刘家峪的信,还被人偷走了,让他异常气愤。他决定等工作上的事情不忙了,说什么也要回老家看一看。
王林哪里知道,丁原也经歷著同样的精神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