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改道拜访 三道山
“哪儿挨哪儿啊,不说废话了,咱们开始吧。”
“您得喘口气啊。”
“不用,马上开始。”
“看您,比我这急性子人还急性子。”
丁原抿嘴一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刘建平两手一摊:“让您这么一催,我反倒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了。”
“那还难得住您?眼前有什么就说什么唄。”
“好啊。嗯……誒,丁老师,您的名字有何来歷?”
“据多方考证,无任何来歷。但倒著念试试?”
“园丁!哈哈,好响亮的名字!”
“说明我天生就有当老师的命!”
刘建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就有当老师的命。』您这句话太有讲究了。”
“怎么呢?”
“把『有』字去掉,换成『是』,完全是两个含义。”
王福和丁原都小声对比著,重复了一遍,果然感觉大有不同。刘建平说:“丁老师,您隨便一句话,就表现出了您对教师工作的喜爱。”
“谢谢夸奖。算是我『说漏了嘴』吧。”
“好,今晚我一定让您多多『说漏了嘴』!”
“今天忙於工作,慢待了您,我愿意多交一些『作业』。”
“好!丁老师,下午我翻看了您判阅过的作业,我发现您判得真仔细啊!”
“还行吧!”
刘建平拿起一个文件夹:“我还看了您的《学生作业记录》。每期记录共两页,第一页记载著“作业时间”,“作业题目”;第二页是所有学生的作业表现,是一张表格,栏目有“完成顺序”,“错误数量”,“错误难度”,“进步表现”及“总体得分”。记录非常清晰、具体。您每天至少两科作业,都这么详尽记录,不嫌麻烦吗?”
丁原不假思索地问:“如果您是学生家长,您希望老师记录得越详细越好,还是越简单越好?”
“当然是越详细越好了!”
“那不结了!家长怎么想,我就怎么做。只有这样,我才能得到家长们的支持。”
刘建平冲丁原竖起大拇指。
丁原说:“人这一生,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说话、吃饭、上厕所,为什么不嫌麻烦呢?”
刘建平说:“因为需要唄!”
“对啊!当您觉得作业很重要,作业中出现的问题,就是阻挡在您前进道路上的敌人时,您会放过它们吗?”
刘建平瞪大了眼睛:“您这比喻太精妙了,我心服口服!”忽然,她想起了前几年的经歷,说道:“您对作业的理解和说服人的方式,很像一个人!”
“谁啊?”
“您不认识,是洄河县一所中学的老师,叫王林!”
“王林?”
“对!”
“三道山中学?也就是洄河五中?”
“对啊,您知道?”
丁原的脸色明显地变了。她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慢慢转向了玻璃窗。玻璃窗外,黑乎乎一片。
王福偷偷地向刘建平使眼色,刘建平不知所以,把还要问的话咽回去了。
片刻后,丁原收回视线,疲倦的脸上笑了一下,询问道:“刘记者,上午咱们刚见面时,您说有一位女老师姓金,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对。”
“真的一模一样?”
“对啊,千真万確!怎么了?”
“她是哪个学校的?”
“也是洄河县五中的,和王林是同事,他俩教一个班呢!”
丁原立刻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之情,不过也就极短的一瞬,便再度露出了笑容,长出了一口气说:“刚才我有点不舒服,现在好了。您既然提到了王林,我不想隱瞒什么,他曾经是我的同学,非常优秀。”
刘建平惊讶了:“是吗?闹了半天,您很了解他啊!”
丁原纠正道:“了解一部分。”
“那……咱们对对『帐』?”
“可以。不管什么问题,您只管问,我有问必答!”
刘建平听愣了,不敢断定丁原到底是啥意思。王福笑道:“刘记者,不用担心,丁老师不是拐弯抹角的人,您想了解什么,只管问好了。”
刘建平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是吗?太好了,谢谢!谢谢!”
丁原说:“您上午不是已经说了吗,咱俩都不要客气。”
“痛快!那我就继续提问啦!”
“请!”
“丁老师,处理好事业和家庭、事业和个人的相互关係,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问题,不可迴避。据我所知,不少人受困於此。您是如何解决的?”
“您真会单刀直入,专挑难题给我。”
“您不会反悔吧?”
“不会,对您例外。”
“好,谢谢!”
丁原稍微思考了一下,说道:“首先我声明一点:我做得很不够,只是尽了一些力而已。我认为处理好家庭问题,是我工作的一部分。这部分工作做得越好,越能確保我无后顾之忧地上好课,越能帮助我有效地进入到孩子们的精神世界。所以,我会积极地、乐观地解决好各种家庭问题。”
“请您举几个典型事例,比如您的家庭。”
“行吧。”
丁原定了定神,敘述起她从未跟外人说过的事情——
1987年3月16日早晨,村里突然传出消息,张志同在家里“中煤气”了!
张志同的家在刘家峪,甚至在全乡,都是条件最好的。別人家冬季取暖都是用炭火,后半夜炭火熄了,只能將就著捱到天亮;而张志同家是烧烟煤,一个臥室配备一个炉子,屋里全天都暖烘烘的,让人羡慕。
烧煤炭最忌讳“中煤气”,为此,张志同爱人刘向群,不止一次强调“家规”:寧可冷一点,也不能不盖好炉盖儿。烟囱的质量要好,生了锈的必须换掉!十几年了,在刘向群严格管控下,从来没出现过安全瑕疵。
出事的前几天,刘向群所在的乡邮政所面临机构改革,她有希望衝击一把手的位置,所以工作很忙,晚上不断加班,回家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15日晚上就寢前,张志同逐一检查了各房间炉火。当他准备上床休息时,张五良有事,走了进来。张五良和张志同都有抽菸的习惯,张五良拿出菸捲,抽出一支,掀起炉盖儿,点著;又递给了张志同一颗。爷俩吸著香菸,说开了话。说完事,张五良替父亲拉灭灯,关紧门,走了。
16日早晨,7点多了,也不见张志同像往常那样在院子里走动,张五良的奶奶就来叫门,结果没答应。老太太急忙到屋里查看。见张志同只有微弱的呼吸,怎么叫也不醒,急得她大声喊“快来人!”张五良跑过来,將张志同紧急送到乡卫生院抢救。人抢救了过来,却不会说话了,连走路也不行,有人搀著才能勉强走几步。
真是祸不单行!张志同出事,已经让张家乱成了一团,一个月后,刘向群也摊上了麻烦。有人向县纪委告她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拆毁他人信件,並说此习惯已有十余年歷史,还罗列了十几位受害人姓名,有刘庆、杨昆、丁原、杨云霞,姜艷,王立云等。
纪委责成县邮政局纪检组核查,居然从刘向群办公桌里搜查出了已经拆开的一封信,收信人是乡长齐峰。刘向群大呼冤枉!但她的办公室只有她一人,室內没有一丝一毫他人偽造、破坏的痕跡,她本人也拿不出任何否定的证据。於是,纪委將其双规。
经一个多月调查、审查,確认所告內容大部分属实,刘向群只能招认。最终,她被提起公诉,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开除公职。
自此,刘向群失魂落魄,一蹶不振。不久,她精神失常了,经常在夜间大呼小叫,赤裸著身体乱跑。家人送她到县医院和精神病医院,治疗了很长时间也未见好转。一个多么有尊严的人,就这样废了……
听了丁原的介绍,刘建平愤恨地说:“她怎么能干毁人信件的蠢事呢,连你的信也不放过?”
丁原嘆了口气:“唉,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后来弄清楚了,这都是一个叫杨昆的人策划的!”
“杨昆?”
“对,我们是一个村的,是小学、初中、高中的同学,他和王林还是拜了把子的兄弟。没想到他是如此卑鄙的小人!”
丁原眼中喷著怒火,身体似乎在抖动。
刘建平猜测此事非同小可,於是问:“怎么回事?”
丁原抓住刘建平的胳膊,央求似的说:“刘记者,我必须和您倾诉一下,不然的话,我也要疯了……”
“丁老师,您別急,慢慢说。”
王福见状,要离开,丁原说:“王校长,您不用迴避,您知道了也好。”
王福解释说:“不是,我到后边转转。一会儿回来。”说完,出了门。
丁原努力使自己镇静。她不敢平视刘建平,低著头,双手用力揉著太阳穴。然后,鼓起勇气说:“不瞒刘记者,我喜欢王林!”
刘建平大吃一惊!
丁原眼圈里,流出两行热泪。她没有擦拭,声音哽咽:“10年了,我……我忘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