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远庭完全呆住了，怔怔地盯住那唯一尚存的瞳仁。

在那只失去光彩的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它一突、一突地搏动著，像急於破壳的蜥蜴，像缓慢挣茧的蝴蝶，更像孕妇腹中不安的胎动——无论那是什么，它正將李兴禹的瞳仁一点点向外顶推，使之完全凸出了眼眶，仿佛有根棍子正从眼窝深处，持续地向前捅著。

迟远庭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这过於怪异的景象，让他原本便存有的疑虑疯狂滋长：李兴禹和陈晓龙，已经是千燁的人，还是……早已被千燁控制了？这是为我专门设下的陷阱吗？

嘭。

一声闷响。

那乌黑鼓凸的瞳仁如气球般破裂，一只软腻挺翘的猪鼻子，从裂口中湿漉漉地拱了出来。

猪？

迟远庭额上布满冷汗，心底疯狂默念：停下，快停下！

可那向来百呼百应的红光，此次並未出现。

哼哼哼……

猪鼻哼哧地带动著整个头颅挣破眼眶而出。与此同时，李兴禹的整个躯体仿佛失去了支撑，哗啦一声化作一滩黑水溃落在地。这坍塌如同连锁反应，连一旁那尊黑泥塑像般的陈晓龙，也被一併衝垮、溶解。

待那覆盖其身的黑水彻底淌尽，显露出的猪身形態更为怪异。

它没有臃肿的躯体，反而如腊肠犬般匀称细长。身下不见四肢，取而代之的，是数十条蜈蚣似的、橙黄中泛著青绿的节肢，密密麻麻地蠕动著。

“停下！停下！停下！”

迟远庭完全慌了神。

周遭的一切都已融为黑水，没有任何可供抓握反抗的物件。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怪物顶著粉嫩的冒著热气的鼻子，咧著夸张的大嘴，一双圆滚滚的小眼死死盯住自己——径直欺压上来。

怪物沉甸甸地压上他的胸膛，迟远庭手忙脚乱地捶打蹬踹。就在背部触地的一瞬间，身下漆黑的地面竟毫无实感地化作波浪状的线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幽蓝浅青、深不见底的水体。

迟远庭猛地睁眼，看见由深蓝与浅蓝色小方砖砌成的泳池壁。那头蜈蚣猪已然消失不见。幽幽的白光似乎从极高的天花板射入水中，仅仅能照亮眼前咫尺，周身仍是一片茫茫无际的黑暗。

窒息感从四面八方灌入他的脑海。他想呼吸，却只有冰冷的水流涌入鼻腔肺腑。他拼命挥舞四肢向上挣扎，泳池砖墙却骤然塌陷，数个漩涡如黑洞般在水中生成，贪婪地吞噬著周遭的一切，也將他牢牢锁住。

迟远庭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好几股巨力朝不同方向撕扯，仿佛被拴上了数匹脱韁的烈马。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將他撕碎，意识在灭顶的撕扯中迅速飘散，逼近晕厥的边缘。

他终於在剧痛中发出一声闷哼，隨即感到身子猛然一空——

再睁眼时，他竟已经站在了百层高楼的边缘。白白的云从身边飘过，其中好像还夹杂著人的低语声。

他还在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就在这时，几只五彩斑斕的气球突兀地从云层下方飘了出来，顏色鲜艷得刺眼。一阵毫无徵兆的强风颳过，气球竟像水球般沉沉下坠。

而迟远庭努力后仰、试图维持平衡的身体，也被这股风轻而易举地推落。

下坠的失重感真实得令人心臟骤停。地面上的青草方块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又骤然远离，隨即被灰黑色的水泥地面取代。他看到了双黄线，看到了斑马线，看到了横向伸展的红绿灯杆正朝自己迎面撞来！

会被那铁桿拦腰折断吗？还是拖著它一起砸向地面？

无论如何，结局似乎都已是血肉模糊的一摊。

迟远庭颤抖著伸出了右掌，对著虚空，也是对著那曾无数次回应他的存在，发出了微不可闻却耗尽全部气力的低语：

“停下。”

如同一个虔诚而无助的信徒，献上的最后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