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虚渊不识人间客 癫客行
仿佛水下有无数只手,正温柔地拽他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將无妄经和镜片贴身收好,纵身一跃。
下坠。
没有风声,没有失重感,只有不断被拉长的时间感。
沈渡看见无数画面从身边掠过:
一个书生悬樑自尽,脚下打翻的墨汁在地上晕开,竟变成一张狞笑的脸;
一座寺庙里,佛像睁开眼,瞳孔里坐著个更小的佛,套娃般无穷无尽;
皇宫深处,皇帝抱著自己的头,对镜梳妆,那头在他手中轻声哼著童谣……
这些都是虚渊表层漂浮的集体妄念,是千百年来修士们坠入深渊时,遗落的恐惧碎片。
沈渡闭上眼,运转刚炼成的他心瞳。
左眼漩涡旋转,那些妄念画面像是撞上无形屏障,纷纷弹开。
他像一枚淬火的铁钉,笔直向下,穿过层层叠叠的精神污染。
不知过了多久。
脚下一实。
他踩到了地面。
睁眼。
眼前是一座城。
或者说,一座“城”的遗骸。
街道是扭曲的,有的向上倾斜四十五度,有的螺旋状盘绕。
房屋没有门窗,墙上布满眼睛形状的窥孔。
天空不是天空,而是一层半透明的、缓慢蠕动的肉膜,表面血管密布,时不时滴下粘稠的“雨”。
落地后变成一滩滩蠕动的文字,爬向阴影处。
街上有人。
或者说,有人形的“东西”。
一个老嫗坐在路中间,正耐心地拆解自己的左手。
她把指骨一根根抽出来,用丝线串成念珠,每串一颗,就念一句今生罪孽消一分。
她的左手只剩一张空皮,软塌塌垂著。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对著墙壁激烈辩论,墙上用血写著密密麻麻的经义。
他说到激动处,竟把自己的舌头拔出来,贴在墙上当標点符號。
更远处,有团不断变换形態的肉块,表面时而浮现人脸,时而变成兽形,它每变一次,周围的空间就跟著扭曲一下,仿佛它是这个区域的规则中心。
那团肉块……
沈渡凝视它时,肉块表面突然浮现出数十张脸,齐齐转向他,异口同声:
“新来的?”
声音直接在脑海炸开,不是语言,而是一段混合著好奇、贪婪、警惕的复杂情绪脉衝。
“路过。”沈渡在心中回应。
“路过?虚渊没有路过,只有沉沦或消化。”肉块蠕动著靠近,它的身体所过之处,地面长出细密的牙齿,墙壁开始呼吸,“你是三百年来,第一个以清醒状態下来的。有趣。你身上有青娘的味道。”
“她们解脱了。”
肉块突然静止。
所有脸的表情同时凝固,然后,爆发出刺耳的尖笑。
那笑声不是声音,而是精神衝击,沈渡感到太阳穴一阵剧痛,鼻血涌出。
“解脱?”肉块表面裂开一张巨大的嘴,露出层层叠叠的利齿,“妄念就是我们的血肉,我们的存在根基!你所谓的解脱,不过是把她们最后一点自我都磨灭,化作你的养料!你和观主,有什么区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