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面可以看到，值班室后屋有人居住，门开著，里面躺著发烧的孩子跟他娘。

那种“退一步，人就进屋一步”的感觉，比纸面上几个字要实在得多。

“你们两个再演一遍。”他回到门口，“这次王鹏你就站在台阶上，背朝里，想哪里是退路，就怎么退。”

王鹏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

李婧照旧从道闸那边衝过来，骂骂咧咧，上手就是一把推，又假装拿螺丝刀的样子往他肩膀一戳。

王鹏本能地往后一缩，脚后跟撞到台阶边，再退就得转身进屋。

“你现在背对著他，后面是你家里人。”林正宇问，“你有几成把握，他不会衝进屋？”

王鹏喉咙滚了一下，没吭声。

他很清楚，自己在卷上写的，是另一套话。

“我们不是在替他找藉口。”林正宇把笔记本翻开，在上面记了一行，“只是想把当时的局面看清楚一点。”

“你看清楚了，回去后说话，底气也会不一样。”

李婧从台阶上跳下来，拍拍裤子：“反正我现在是站在他那边了。”

她看著那块窄台阶，忍不住感慨：“要是连这种时候都不能拿刀反抗，那以后谁还敢当保安？”

王鹏没反驳，掏出勘验笔录，在“值班室门口台阶宽度约一米”的那一行旁边，默默用笔改了一下：“约六十厘米”。

这点距离，就在“退不退得贏”的夹缝里。

……

回程的车上，小唐一边开车一边閒聊：“怎么样？现场看完，有啥感觉？”

“感觉我们这份工作太难了。”李婧抢答，“一边要看条文，一边要想人心。”

“我们不管这些。”小唐耸耸肩，“哪天要是也给我们弄个什么典型，估计也是『押解工作认真负责』那种。”

他嘴上说著，倒挺羡慕他们冠在头上的典型两个字。

王鹏靠在副驾，没插嘴，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台阶那一截。

那六十公分的水泥条、门往里开的角度、后屋那扇半掩的门，还有“儿子在后面睡觉”这句话，一起挤在他脑子里。

那些之前在他嘴边滚得很顺的术语，“完全可以退避”“明显超过必要限度”，现在都多了一层现实画面。

林正宇坐在后排，一路无话，只把刚才看到的细节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一遍。

螺丝刀先刺左肩；

退路极窄，台阶六十公分；

后屋门离前门两米，里面有孩子。

这些东西，从纸上抄到本子上，又从本子上塞回他脑子里。

……

晚上，家属院。

洗完澡，林正宇照例坐回小书桌前，把白天的笔记摊开。

他在最上面写了一行：

“李乾坤案现场查看备忘。”

下面用箭头连起三个关键点：

“螺丝刀先刺左肩→退路极窄（台阶约60cm，门內外空间逼仄）→后屋有孩子、妻子。”

箭头最后，他又添了一句：

“当时反击，更接近护家防卫，而不是冷静报復。”

这是他的心证。

他合上本子，灯光照在封皮上，映出几个字。

墙外楼道里，有人催孩子写作业，有人喊著打麻將，有人抱怨晚饭咸了点。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又被门板隔住。

最后写在判决书上的那几行字，要在这三样东西之间找平衡：

法条的边界，

普通人的危险感，

还有，那块六十公分宽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