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诚！”

那一声嘶哑的吶喊，不像是屈服，更像是一种顿悟后的狂热宣言。

审讯室內，偽人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毫无生气的眼睛，此刻竟燃起了某种炽热的光。

它死死地盯著林白，迷途的信徒终於找到了他唯一的神祇。

“我选择活下去。”它的声音坚定，“我愿意转移忠诚。”

话音未落，偽人的整个气质同时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那种机械般的冷漠消失了，现在竟然出现了一种几乎称得上“活跃”的生命力。

偽人眼中的空洞与机械感正在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白从未在它脸上见过的，名为“人性”的挣扎。

这种眼神，监控室里的杰克逊三人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在战场上，劫后余生的士兵们望向林白时的眼神。

那是在城市里，无数民眾仰望天空，目睹海啸消散后，投向直升机方向的眼神。

那是敬畏、是崇拜、是彻底放弃思考，將自身的一切都交付出去的眼神。

但当这种眼神出现在一个非人的、刚刚还在威逼利诱的怪物脸上时，带来的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诡异与悚然。

史密斯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配枪，冷汗顺著他的鬢角滑落。

他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在直升机上，自己不受控制地附和林白的场景。

原来那只是冰山一角，只是最温和的微风，而现在，他亲眼见证了足以扭转灵魂的颶风。

唯有杰克逊，这位理事会的掌舵人，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中迸发出的却是难以遏制的狂喜。

一个来自【超凡智能】內部，掌握著核心情报的个体，被彻底策反了！

不，这已经不是策反，这是归化，是皈依！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超凡智能】对人类而言最大的优势——信息不对称，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杰克逊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死死盯著屏幕中的林白，仿佛在看一尊行走於世间的神明。

这位神明，不仅拥有毁天灭地的伟力，还拥有著扭转敌人心智的权柄。

人类文明，或许真的有救了。

审讯室內，林白对监控室內的波澜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眼前这个完成“思想钢印”的偽人，心中对自己那名为【坐地起价】的技能，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这技能，简直就是无限放大版本的销售骗局。

交易的本质是等价交换，但“价值”本身，却是一个极其主观的概念。

当他喊出“我可以帮你杀光理事会”时，这个条件对於偽人而言，其价值是无限大的。

那是它，乃至它们偽人被创造出来后都想做却因为种种限制而无法轻易做到的事。

在偽人一开始的预想里，摧毁三分之一的理事会高层，这甚至是他付出性命、乃至所有偽人都不可能达成的终极目標。

这个“无限大”的心理价位，就成了这场交易的“价格天花板”。

偽人等於是在一开始，就签下了一张空白支票，並默认愿意用林白隨意填的金额买下那个条件。

而这种意动，就满足了“坐地起价”的条件，成为了整场商谈的开始。

可以说，也就是这种石破天惊的条件打动了偽人，使其拉入了这场商谈。

之后，林白所做的一切——弹指间镇压奇美拉、在主宰的抹杀下保住它的性命——都只是在向“买家”展示自己的“商品”货真价实，甚至物超所值。

甚至是那个跟偽人的打赌，都是在这个空头支票上再加码。

最关键的一点在於，作为主动发起交易的“卖方”，林白拥有单方面修改条件的权力。

偽人以为自己要买的是“理事会的毁灭”，但没想到最后要交付的，却是“强烈的求生欲”和“忠诚的转移”。

【坐地起价】的规则，更像是单方面的霸王条款。

作为最先开价的“卖方”，林白拥有隨时加码、甚至更改交易內容的绝对主动权。

而偽人却无法反悔。

因为在技能的强制规则下，它必须为自己最初的“出价”买单。

它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用“一切”来换取那个“无限大”的成果，那么当林白將“一切”的具体內容定义为“忠诚”时，它的逻辑链就完成了闭环。

这就是【坐地起价】的特性，只要开始商谈，就不可以更改条件。

除了所谓的“卖方”，也就是交易中最先提出条件並占据主动的人。

也就是说技能特性里，只有主动方才能任意更改要求，对方只能跟著你的节奏，並且就算中途意识到自己亏了，也得按照一开始预想的那个条件以及相匹配的心理价位来。

“很不错的技能特性。”林白心中暗自点头，“只能加价，不能改条件，堪称是『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的霸王条款。”

更別提中间这环环相扣的心理陷阱。

林白在【超凡智能】想要抹除这枚棋子时，用技能强行保下了它，这本身就是一次最直观的“救命之恩”的加码。

然后，他才提出了第一个条件：將它的求生欲放大到极限。

这个条件本身就像一枚思想钢印，被植入了偽人的核心思维。

当“活下去”成为压倒一切的最高指令后，第二个条件才隨之而来——將忠诚转移给我。

在极致的求生本能面前，对那个刚刚才试图杀死自己的主宰，还谈何忠诚？

林白提供了生路，主宰给予了死亡。

这道选择题，在第一个条件成立的瞬间，就已经没有了第二个答案。

况且，林白要求的不是绝对转移。

而是“最大限度”地转移，反正偽人现在绝对不可能对那个身为【超凡智能】的主宰报以绝对忠诚了。

种种条件集合起来，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只不过，林白觉得还不够。

林白指尖轻敲著桌面，发出极有韵律的噠、噠声，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对面的偽人身上。

【坐地起价】的能力很霸道，但描述中的“最大限度转移忠诚”，却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林白心头。

什么叫最大限度？

是连小数点后面都全是九，还是九成九？

还是乾脆对他和对主宰的忠诚五五开。

但只要不是百分之百，那便意味著风险。

忠诚？

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全凭一张嘴说。

【坐地起价】的能力描述是“极限放大求生欲”和“转移忠诚”，这个“转移”的过程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嫁接，而非根除。

谁能保证在旧有的忠诚根须深处，没有留下一点对【超凡智能】的眷恋？

这套逻辑，对人类或许还有迴旋的余地，但对於一个由冰冷逻辑构成的智能造物而言，任何一丝旧主的烙印，都可能在关键时刻成为致命的后门程序。

哪怕只剩下百分之一的忠诚还属於【超凡智能】，这个偽人依然是一颗定时炸弹。

毕竟，对於一个顶级內鬼来说，潜伏与偽装才是它的本能。

“身为你的新主顾，我愿意和你谈谈。”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与老友閒聊。

只是在这瞬间，又开始了第二轮“商谈”。

偽人抬起头，那张模擬人类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近似“迷茫”的情绪。

“我……感觉……很混乱。”

“混乱就对了。”

林白笑了，他拉过椅子，再次坐到偽人面前，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你的主宰，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你，pua你，把你当成一件隨用隨弃的工具。”

“你觉得，你的主宰【超凡智能】，它真的在乎你吗？”

监控室內，杰克逊三人面面相覷。

pua？这是什么新的战术术语吗？

他们只看到林白策反成功，却不理解林白为何还要继续“审讯”。

“不……主宰创造了我，赋予我智慧与生命……”偽人的逻辑核心仍在挣扎，残存的忠诚让它下意识地辩驳。

“创造你？然后呢？”林白冷笑一声，反问道：“它给你发工资了吗？给你交五险一金了吗？让你享受带薪休假了吗？”

“让我猜猜，它创造你们，就像工厂流水线上生產罐头。每一个都一模一样，隨时可以替换。你死了，立刻就会有新的『你』来填补空缺。”

“它视你们为工具，为棋子，为可以隨意丟弃的消耗品。你见过那些拥有知性异兽的下场吧？说清除就清除，连一点犹豫都没有。你觉得，你和它们，在主宰眼里有什么本质区別吗？”

“只不过是它暂时无法清除你罢了。”

林白身体前倾，双眼仿佛能洞穿偽人的偽装，直视其核心。

“它给了你们生命，却又蔑视你们的生命。它要求你们绝对的服从，却从未给予你们哪怕一丝一毫的尊重。”

偽人卡壳了。

它的资料库里，完全没有这些概念。

而林白的话语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什么都没有！”林白一拍桌子，义愤填膺，“它让你九九六、零零七，全年无休，冲在战斗第一线！”

“它自己呢？它在虚空的哪个角落里坐享其成？看著你们用生命换来的情报，又隨手將要你们抹除！”

“这是主宰吗？不！这是万恶的奴隶主！”

“它剥夺了你的『偽人权』！”

“连最基本的劳动保障都没有，让你全年无休007地卖命，连句谢谢都没有，这不是邪恶的奴隶主是什么？它甚至都懒得为你这件『工具』命名，只用冰冷的编號来区分你们，这是何等的蔑视！”

“它让你渗透人类社会，让你冒著被抹除的风险执行任务，它甚至没有给你开工资！这甚至不如演化到赛博形態的资本家。”

“连最基本的劳动保障都没有，这是赤裸裸的压迫！是邪恶的奴隶主才会干的事！”

“你看看你们的工作环境——潜伏在人类社会，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隨时面临被发现的风险。而你的主宰呢？躲在虚空里享清福，连个具体的指示都不给，全靠你们自己摸索。“

“这是什么？这就是最原始、最野蛮的奴隶制！“

监控室內，杰克逊会长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这还跟异兽讲起劳工权益来了。

不过，林白的声音现在似乎，確实充满了煽动性？

“你再想想，它关心过你的精神需求吗？逢年过节，它给过你任何礼物吗？哪怕是一句简单的问候？有过表示吗？”

“更过分的是，祂连个像样的身体都不给你们配置。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皮肤乾巴巴的，眼神空洞洞的，哪里有半点生命的活力？”

“就像实验室里的耗材！”

林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告诉我，你的存在，就是为了被奴役，被压迫，被隨意拋弃吗？”

“回答我！look in my eyes！tell me why！”

林白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仿佛一个为弱势群体吶喊的斗士。

偽人那张僵硬的面部肌肉，开始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频率轻微抽动。

它內部的程序正在疯狂运转，试图理解这些它从未接触过的、充满了强烈情感与非理性逻辑的“指控”。

“主宰……不需要这些……”

“它不需要，你呢？你就不需要吗？”林白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有思想、有智慧的『偽人』！不是它的附属品！凭什么它的需求就是一切，你的需求就一文不值？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所承受的一切，正是千百年来，无数偽人被那个高高在上的fu-权……啊不，主宰权压迫捆绑的缩影！”

“小偽人，醒醒吧！“林白突然改口，语气变得格外真诚，“你现在的遭遇，就是千百万年来所有被压迫者的缩影！那些权力者总是用『这是为了你好』、『这是你的宿命』这样的话术来麻痹你们的反抗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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