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几个工兵吭哧吭哧地抬著那些沉重的弹药箱。

康继祖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镜片反射著远处卡车燃烧的火焰。

他站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目光越过这片修罗场，投向葫芦镇的方向。

那边的枪声爆炸声已经彻底停了，只有死寂。

他抬腕看了看手錶。

“收拾完没？捆结实！准备撤！”

“快了快了！”孙大虎赶紧应著，转身又去催促手下，“快！把箱子捆好！绳子勒紧点！別半道散了！”

李登峰抱著他那支宝贝狙击枪，枪管用一块破布仔细包好了，从高处的狙击位滑下来。

他的副手跟在他旁边，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透著长时间高度紧张后的疲惫。

他们默默地走到康继祖身后站定。

战士们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沉重的弹药箱被绳子捆牢，两人一组或三人一组用肩膀扛起来。掷弹筒和歪把子机枪零件用布条缠好，背在背上。

完好的三八式步枪斜挎在肩头，刺刀在火光下闪著冷光。

每个人身上都掛满了缴获，走路时叮噹作响。

很快，战场被搜刮一空，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残骸和无法带走的鬼子尸体。

“撤！”康继祖吐出这个字，率先转身，朝著预定会合点——黑风坳的方向迈开步子。

沉重的皮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队伍立刻动了起来，沉默地钻进乱石坡另一侧的黑暗山林。

火光在他们身后渐渐变小，浓烟被山风吹散，只留下那条被死亡和火焰彻底犁过的土路，以及刺鼻的焦糊血腥味在夜风中瀰漫。

山风在林中呼啸，颳得人脸上生疼。

两支队伍，一支从北面的葫芦镇方向，一支从东面的乱石坡方向，都沉默地行进在漆黑的夜路上，朝著同一个目標——黑风坳——前进。

脚步声、沉重的喘息声、装备磕碰的叮噹声、扛著箱子的人发出的闷哼声，是夜路上唯一的声响。

远处忻口方向的炮声，成了这片死寂山林沉闷的背景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赵放那支队伍动静更大些。

他们缴获多，扛的箱子沉，加上刚打了一场硬仗，不少人还带著伤，走起来呼哧带喘。

一个战士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肩上扛的弹药箱差点脱手，旁边的人赶紧伸手扶住，箱子里的子弹哗啦响了一声。

“妈的，看著点脚下！这黑灯瞎火的！”赵放低声骂了一句，自己也喘著粗气，他背上除了自己的大刀和衝锋鎗，还多背了两条沉甸甸的三八式步枪。

“营长，快到了吧？这箱子死沉！”王栓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扛著一个弹药箱，汗水顺著下巴往下滴。

“快了！翻过前面那个梁子就是坳口！”赵放抬头望了望前面黑黝黝的山影。

就在这时，前面探路的尖兵突然停了下来，举起拳头示意。

整个队伍猛地剎住，呼吸声瞬间压得更低。

“前面有动静！自己人！”

尖兵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黑暗中，对面也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接著是刻意压低的询问：“口令！”

“铁血！”

赵放这边立刻回应。

“杀敌！”

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康宴。

两支队伍像两股溪流，在黑风坳入口狭窄的山缝里匯合了。

火把是绝不敢点的，只能借著微弱的星光，影影绰绰地看到对方模糊的身影和身上掛满的零碎。

“老赵！你这动静不小啊！”康宴的声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走到赵放跟前，伸手拍了拍对方肩上硬邦邦的步枪枪管，“嚯，收穫不小？”

“那是！狗日的据点里油水还行！”赵放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在黑暗中也不明显，“两挺歪把子，一挺重机废了，弹药不老少！你们那边咋样？”

“吃了块肥肉，”康宴简短地说，指了指身后，“三车鬼子兵，外加一个步兵小队，全撂那儿了。弄了点子弹手雷，还有两具掷弹筒。”

“过癮！”赵放嘿嘿一笑，又想起什么，“支队长呢？”

“前面。”

康宴朝坳子深处努了努嘴。

两人不再多说，各自招呼队伍跟上。

进了坳子，地形稍微开阔了点，但依旧昏暗。

隱约能看到最里面几个天然石洞的轮廓，洞口晃动著几点极其微弱的光亮，大概是蒙著布的油灯。

康继祖的身影就站在最大的那个石洞外面，背著手。

余修文和几个参谋围在他身边，低声说著什么。

看到两队人马回来，康继祖转过身。

“报告支队长！一营完成任务！拿下葫芦镇据点！缴获……”赵放大步上前，立正报告，声音在寂静的坳子里显得格外洪亮。

“缴获歪把子轻机枪两挺，九二重机枪一挺，三八式步枪二十八支，刺刀三十把，6.5毫米步枪弹约一万两千发，九七式手榴弹六箱一百四十四枚，八九式掷弹筒榴弹一箱二十四发，日军口粮若干！我方阵亡七人，重伤三人，轻伤十一人！”他语速很快，报得清清楚楚。

他刚报完，康宴那边也上前一步：“报告！二、三营伏击任务完成！歼灭日军卡车三辆，隨车及跟进步兵约一百五十人！缴获三八式步枪四十一支，刺刀四十五把，6.5毫米步枪弹约八千发，九七式手榴弹五箱一百二十枚，八九式掷弹筒两具，专用榴弹三十发！我方轻伤五人！”

康继祖听完，镜片后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借著洞里透出的微弱灯光，能看到赵放脸上还没擦乾净的血跡和康宴军装上被荆棘划破的口子。

“嗯。”他只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东西归拢好，伤员立刻抬进洞，让卫生员处理。余修文，清点登记缴获，特別是弹药，分开存放。”

他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忻口方向那被炮火映得微微发红的夜空，“让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吃点东西。天快亮了。”

“是！”赵放、康宴、余修文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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