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金龙 浓情綺梦坊
陆松之张口,问老伯伯可知道提篮桥监狱?擦鞋匠波澜不兴,说知道,主要关押的是刑事罪犯。判一年的上海本地关关,判一年以上的要发到外地。
陆松之再张口,问,要是判三年,可能犯了什么罪?擦鞋匠重新闭上眼睛。答非所问:判一年的上海本地关关,判一年以上的要发到外地。xj,安徽,江西。那可有苦头吃嘍。
陆松之缓了缓,让心底的悲伤沉淀一下,继续问,犯了什么罪会被判三年?擦鞋匠微不可察地摇摇头。那可多了。故意伤害,造成他人重伤;诈骗,骗人很多钞票或很贵东西;贪污,非法经营,聚眾斗殴,寻衅滋事,盗窃,赌博……世间的恶,花头精多嘞。
陆松之憋住气,以免眼眶里的泪水摇晃出来。世间的恶,他的阿爸犯了哪一条呢?
擦鞋匠撩眼皮,只能看到少年浓密硬挺的发。
见少年迟迟不抬头,他自顾自开口。语气轻慢。老底子,他认识一个朋友,在公私合营工厂上班。生產线上废弃的铜线堆在仓库角落。一天天的也没人过问。他正好是仓库管理员。每天下班,缠身上带走一些卖掉。第一次,卖了十几块,没人发现。尝到甜头后,继续作案。他不光卖铜线,渐渐还偷电子元件卖。工厂在一次盘点中发现东西丟失,报了警。前前后后,累计卖了两千块。这样数额较大,多次作案,属於情节严重,判了三年,关押在提篮桥监狱。
陆松之很想问,你这位朋友他姓什么?恐惧令他张不开嘴。眼前的地面上,突然湿了一个小圆点。是眼眶里的眼泪掉落了。圆点的边缘凸凸凹凹,是泪珠坠落后四溅的模样。
仲春的这个周日,气温突然飆升到二十八度。燥热在没来及脱去棉服的体內升腾。路过杂货店,顾阿月拽著顾国强的衣袖,闹著要喝橘子水。
顾国强生得肌肤白嫩,长手长脚,看上去体態匀称。许是经年从事服务行业的缘故,后背轻微有点驼,常年笑面孔,看得出是个好脾气。顾悦卿常常觉得,正是阿爸无原则的退让,让妹妹肆无忌惮,都敢骑到阿爸脖子上了。
见阿爸不肯鬆口,顾阿月直接把自己当秤锤,吊在阿爸的胳膊上,双脚剎车一样撑地。顾国强哭笑不得,紧闭双唇,一反常態,就是不鬆口。
顾悦卿看得满意极了。太好了,就是要杀杀阿月无理取闹的劲头。
顾阿月正作天作地,忽然两手一松,乖乖立在顾国强身旁。顾国强心里一骇,不知道小作精又要出什么么蛾子,忽听阿月脆生生喊一声。
“松之哥哥。”
陆松之微微抬头瞥一眼,没做声。
“松之哥哥要喝橘子水吗?我阿爸说要请我们。”顾悦卿赶紧伸手捂阿月的嘴,还是没来及。
顾国强嘴角直抽搐。小作精倒是聪明,晓得曲线救国。
陆松之摇摇头,瓮声瓮气回答,他要去剃头。
“剃头?你剃头要多少钱?”
“五角。”
“五角!你把钱给我,我包你剃出值五元的头!”
陆松之不由看一眼顾阿月。顾阿月信心满满。她年龄太小,又太得意,没有留意到陆松之双眼微红。
一旁的顾国强忍不住,哈哈哈地笑出声。他长胳膊一伸,揽住陆松之,宽大又骨节分明的手包住少年单薄的肩膀:“走吧,回家!爷叔今朝做你的上门理髮师!”
顾阿月昂著粉白粉白的面孔,追加:“先理髮,看效果,满意再付钞票。我也不要你的钞票,你就请我和阿姐吃橘子水就好。一毛钱一瓶。你赚了。我们也赚了。我也太聪明了。是吧,阿姐?”
顾悦卿吃惊之下笑了,连陆松之也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