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晾晒 浓情綺梦坊
“那我穿右手的。时髦。”
彩彩下楼。陈留芳三两步走到窗口,注视她出天井。
一楼东厢房秦爱娣的声音传来:“彩彩,今天是什么日子?”还以为她要嘆彩彩今天穿得漂亮,没想到,跟的是“起得这么早”。
窗口的陈留芳噗嗤笑出声。长长的待业时间里,彩彩经常日上三竿还不肯起床。
彩彩脆亮的声音响起:“上班。”
“喔呦,彩彩找到工作啦。做啥?”
“导游。”
“乖乖。”秦爱娣身后的徐有年叫出声,“老厉害的嘛。”
陈留芳忍不住探出脑袋往下张望。果然看到彩彩从客堂间走出,走到天井。天井里的彩彩心有灵犀地回眸,撞上她痴望的目光,笑著跟她挥手。措手不及的小幸福。陈留芳心里甜如蜜。
徐有年长腿迈进天井,將最后一口早餐塞嘴里,越过彩彩,殷勤地帮彩彩拉开乌木门。
“喔呦。”在视线不及的地方,秦爱娣出声。
陈留芳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抬头看天,长空如洗,是个晾衣晒被的好天。弄堂里已经飘起“万国旗”。长衫长裤,困衣困裤,文胸短裤,堂而皇之地穿在竹竿里晾晒出来。果然弄堂女人,都是察言观色的生活好手。
陈留芳抱著潮气未尽的衣服去露台,遇上对门的朱芝。石库门里没有秘密。朱芝並不隱瞒自己一早听到秦爱娣和彩彩对话的事,笑盈盈询问彩彩上班的事。
陈留芳谨慎低调了大半辈子,难得开怀一回。她通过暗中观察,知晓朱芝温和善良。心里的巨大甜蜜也需要分享,於是把彩彩昨夜说的种种,讲给了朱芝听。一开始只打算讲三两句,收不住,不小心讲多了。说话间隙,一回头,赫然看到秦爱娣阴晴不定地盯著她,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定睛再看,熟面孔已是眉眼染笑,笑模笑样。
“有年姆妈也来晾晒啦?”朱芝打招呼,將自己的被子从横放改为竖放,给秦爱娣腾地方。秦爱娣搭话,感谢朱芝长女对有智起到榜样作用,自从朱芝家搬来,有智成绩都提升了。
朱芝笑,说老邻居陆松之才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尖子生。有智要是受影响,受陆松之影响才对。秦爱娣回:“你不知道吧,陆松之那孩子回家从不写作业。怪就怪在,那孩子不写作业,成绩却雷打不动地名列前茅。只能嘆人家种好。”
陈留芳被晾到一旁,也不计较,笑笑离开。
不等身后脚步完全消失,朱芝突然凑到朱芝面前,手搭在唇边,压低声音:“你知道哇?你家之前那户人家,之所以搬走,全因为陆松之姆妈。”
朱芝长在弄堂,对弄堂流言蜚语烂熟於心,真真假假,作不得真,因此表情淡然。
秦爱娣作为弄堂喇叭一枝花,没讲尽兴前,断不允许唯一的听眾离开。
“前户人家男人帅哦。玉树临风,英姿挺拔。皮肤像你家老顾,身高像我家老徐。长得比周润发还迷人,桃花眼,看谁都含情。喔呦,我这老菜皮看了都心动。你懂的,上海女人,小白脸是软肋。这帅男人的女人倒长得五大三粗,本来就自卑,偏偏阁楼女人又生得娇软嫵媚,老公么,关在里头,孤家寡人一个,又天天在眼前晃。你懂的呀。所以,帅男人的女人就吃不消了,醋罈子打翻,哇啦哇啦天天吵。有一天吵急眼,帅男人喊出离婚算了。女人寻死觅活,寧死不离。最后,男人吃不消,只好投降,搬家。”
朱芝低垂著脸,不作声。余光撇见一双棕色小羊皮鞋,怯生生从露台楼梯口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