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闻香 浓情綺梦坊
秦爱娣从方凳上起身,满意地对著小镜子左照右照,不好意思独享,站在天井里喊陈老师。陈老师声音闷闷的,说著了凉,有点不適宜,这次就不剪髮了。秦爱娣扬声关照她,天还没有太热,冲澡要当心些。
金龙目光转向小天井沿著墙根生出来的一簇茂竹,目光顿了顿。
海潮小学的智力大赛如期举行,陆松之毫无悬念地再次带领班级胜出,班主任感动到热泪盈眶。临近期末的文艺匯演,顾阿月穿上小白裙,繫著红领巾,引吭高歌,唱起“让我们盪起双桨”。徐有智坐在台下,鼓掌鼓得手都红了。顾悦卿就冷静很多。
对陆松之、徐有智和顾悦卿而言,小学的最后一个学期,在一场又一场活动中,在一天又一天的上学放学中落下帷幕。秋季再开学,就是初中生了。童年与记忆一起,杀青在海潮小学。
吃过夜饭,搬躺椅去弄堂或马路边乘风里是爷叔们的保留节目。有些人家,甚至全家人的夜饭都在弄堂或马路边吃。
时事风起云涌,爷叔们嘎山湖时照旧语气风轻云淡。“听说下周米价要翻倍”“华侨商店的进口电视机马上要断货”“在大学里当老师的朋友,已经开始摆摊卖茶叶蛋了”总而言之一句话,如今工资像眉毛(长得慢)、物价像鬍子(长得快)、奖金像头髮(说没就没)。
秦爱娣作为弄堂知名喇叭,果断退出情报交换站。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徐有年高考在即。
徐有年高考前一天,彩彩穿了条大花连衣裙,漂亮得不像话,张扬地等在弄堂口。
秦爱娣得知消息后,夜饭也不做了,脱下围裙就直奔弄堂口。可惜,晚了一步。有年骑著自行车归来,已跟等在弄堂口的彩彩说上话。秦爱娣上手就拉有年,要他跟她回家。
彩彩咬著冰镇酸梅汤的吸管,笑盈盈地立在一旁。夏风清扬,吹动她的裙摆。
有年挣开,眸中带著怒色:“姆妈,我不是三岁小囡!”
弄堂口有閒散阿姨妈妈驻足,秦爱娣一生好强,是不会给別人看她笑话的机会的。她愣怔不超过0.1秒,旋即笑道:“晚上红烧大排,趁热好吃。彩彩也一道来吃喔。”
彩彩目光扫过秦爱娣明显分裂的表情,但笑不语。
秦爱娣转个身,脸就耷拉下来,恨得几乎咬碎后槽牙。她断定彩彩这当口找有年,肯定不安好心,没憋好屁。指不定就为了乱有年的心,报復她。嘖,看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心真狠。
有个朋友倒卖物资,发了大財,买了辆桑塔纳,要请人去跳舞。舞厅门票不便宜,金龙乐得占便宜。正逢轮休的他,跟七八个人一道,躬身钻进桑塔纳里,去迪斯科舞厅。
跳完舞,大伙要结伴去吃老酒。金龙拒绝了。他要回家。朋友们穷嘲笑他,问他是不是金屋藏娇,怎么突然改邪归正,酒不喝,烟要戒?金龙只笑不说话。朋友嘲笑归嘲笑,还是顺著他的意思,把他送回家。
车停在綺梦坊弄堂口,金龙人还没下车,就透过车窗玻璃看到弄堂口的两个人。脸上的笑和心里的旖旎统统冻结。他勉强维持著表情,与车里的朋友挥手道別。没有转身,而是颤抖著手给自己点了根烟,急切吸两口,稳定情绪。
燃完大半根烟,掷地上,脚碾灭,微笑著转身。
做好了跟彩彩和有年打招呼的表情,可是,待他转过身,却不见了彩彩和有年。
金龙想著眼不见心不烦,不见也好。可双脚却自由主张,自顾自向前面的小公园奔去。他曾於一个雨夜把彩彩从暴雨中的小公园里捞出。小公园不大,以绿植为主,也就几条交叉小径,转过来个遍,不见到彩彩或有年。没作思考,金龙朝相反方向奔。路过益民杂货店,特意探头去瞧,亦不见彩彩或有年。街角的擦皮鞋匠被他奔跑的风带醒,睁开淡然的双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上。
金龙止住步。眼观鼻鼻观心,折身往綺梦坊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莫强求。
人比海里沙。
毋用多牵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