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並肩吹夜风 浓情綺梦坊
没有犹豫太久,陆恆享拒绝了陈留芳。
无他,自尊心不允许。
当天晚上,一家三口在阁楼小房间吃饭时,陆恆享提起这件事。当他说出拒绝原因时,盛蕙雅睁大双眼,定睛看著陆恆享。余光扫见陆松之已经停下夹菜,才忍住想说的话,垂了眼眸。
陆松之黑曜石般的双眸来回在父母脸上转。姆妈的表情分不清是伤心还是失望;爸爸明显还未曾察觉他的话给姆妈带来影响。
所以,家里是没有钞票了吧?
聪慧如陆松之,心里默默下结论。
刚从监狱回来的爸爸还不充分晓得上海当前的物价吧?爸爸工作的事情还没有眉目,未来一段时间家里会继续入不敷出吧?那么落在姆妈肩头的担子,反而比以前更重了吧?
陆松之看向姆妈的眼神顿时变了。变得柔软又心疼。
夜饭结束。陆恆享將碗筷拿到一楼灶披间去洗。陆松之坐在姆妈面前,几次把话题引到钱上,都被盛蕙雅错开。察觉到陆松之的担心,盛蕙雅手搭他肩头,直直看著他,目光温柔又坚定:“松之,我们各司其职,共同进步。不该你操心的,就留给爸妈吧。你做好你份內的,就好了。”
怕陆松之迁怒,盛蕙雅特意叮嘱:“松之,爸爸需要时间。我们耐心些,给爸爸適应的时间。好吗?”
门外,手搭门把手上,准备推门的陆恆享不由顿住。听这话的意思,儿子嫌弃他?
门內,陆松之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在姆妈表態不许他担心时,他心里已经落定投作文赚稿费和为同学有偿讲题两个赚钱路子。
姆妈说姆妈的,他做他的。家是三个人的家,他是家的一分子。
陆松之推门出阁楼时,意外看到仓惶躲开的爸爸。少年陆松之急著细化他的赚钱路线,以为爸爸只是如常洗完碗上楼,並无他疑。
开门泄出的光亮里,陆恆享神情不自然,周身气息沉重。从半开的房门,可以看到盛蕙雅的后背。她微拱著背,伏案在小餐桌上。应该是在记帐吧。吊在阁楼中央的灯光照亮盛蕙雅的后背,薄衫难掩脊柱上的骨突。她那么瘦。
陆恆享忽然觉得,眼前的门仿佛是一道结界。结界內,是他的心之所属情之所衷,然而,跨进去,他就成了她的负担。她不仅瘦,还体弱。都初夏了,早晚些许凉气还会引得她咳嗽。
陆恆享握紧拳头,一步步退到黑暗中。
折身去了小小的晒台。
晒台上有红点明灭。视线適应之后,才发现是有人在小晒台抽菸。抽菸的人扭头,淡淡笑一声,喊了声陆先生。
是一楼西厢房的小厨师。
陆恆享稍作回忆,想起他姓金,妻子怀有身孕,肚子大得厉害。
金龙给陆恆享递一根烟。纯粹出於客气。没想到陆恆享真的接了过去。
金龙掏出煤油打火机,嗞的一声打著火。小火苗照亮陆恆享立体精致却茫然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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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恆享不会抽菸,被呛也不肯咳出声,捂著嘴强忍。金龙默默看他一眼。没有现成的话题聊,两个人索性都不说话,並肩而立,吹夜风。
金龙在怀念曾经的单纯与美好。曾经,他是那么快活。大口吃饭,大口喝酒,大声说话。他个子虽然不高,但是壮。干活不偷懒,捨得下力气。皮糙肉厚,可以徒手从热锅里捞菜尝生熟,几十斤的热汤锅,说端就端。
做好这顿等下一顿的间隙,他快活地跟毛巾厂的同事们聊天。爱玩的人气味相投,热切相约下班后去哪里快活。他跳遍市区的迪斯科舞厅,吃遍上海好吃的蛋糕。无论是正广和汽水,还是幸福可乐,想喝就喝。多快活啊。
他是昏头了吗?居然答应老爹,回老家结婚。
他这是自暴自弃吧。被自己对彩彩无止境的思念惊嚇到,妄想通过结婚,把自己从失去彩彩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他们信誓旦旦,说关了灯女人都一样。怎么可能真的一样?他虽然不知道热烈明艷的彩彩关了灯什么样,但確信绝对不是李丽芬那样。
李丽芬像一根木头。白天木木的,晚上也木木的。她经常半低著头,不语;摸著东西走路,不响。睡觉靠床沿,空出大片的床。有她在的家,跟没她在的家,没啥不一样。以至於他常常昂头看天花板,悵然若失,懊悔结婚。
好在李丽芬不矫情,不惹事生非,即使怀孕也无声无息。相安无事,倒也不是不能忍。
直到——
下班后,金龙换下厨师服,一边往身上套自己的衣裳,一边著急往外走。他恪守规矩,坚持自我,耿直意气。经常早一刻钟上班,理直气壮掐点下班,爭分夺秒去玩。夜饭没像往常一样在食堂吃,他急著奔赴黄河路上的半岛酒楼。当初开桑塔纳的倒爷朋友过生日,请他吃大饭店。
倒爷朋友开的皮包公司业务更上一层楼。现在不光有桑塔纳大哥大,还有前呼后拥、换了一茬又一茬的朋友。难得心里还念著最初毛巾厂一起玩的他们。
金龙和几个不同部门的同事在厂门口匯合,坐小辫子公交车前往。倒爷很大方,半岛酒店的港餐也很美味,让金龙迎来当头一棒的,是饭后大家挤眉弄眼去特別的地方长见识,他听得心头髮热。还是那辆当初钻了很多人的桑塔纳,这一次,他却被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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