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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小布(4、5、6)

4

陈警官看望的病人住在市中心医院住院大楼11楼,从医院停车场下车后,小布从后备箱里提出一袋水果。进入住院大厅,临上电梯,小布看见一楼超市出售鲜花,径直跑过去买了一束康乃馨。陈警官只得排队,等下一轮电梯。

小布左手提著水果,右手拿著鲜花,脖子上掛著相机,站在县级医院的大厅里,就像一个时髦的外地人。陈警官的眼睛眯缝著问,“谁让你去买花?”小布觉得没什么不妥,“看病人买花,早日康復,在省城很平常啊。”“哟,省城,直接说我们县城土好了。”陈警官走进电梯,“这个病人,康復不了了。”

1105病房的门虚掩著,陈警官轻轻一推,走了进去。一个乾瘦的老头坐在病床上,见两个人进来,在床头柜上摸眼镜,颤颤巍巍地戴上后,才看清其中一个是陈警官。

“怎么搞的!住院一个多月了,也不招呼一声。”陈警官看望住院的病人,开口也是一句“怎么搞的!”刚开始,他分不清怎么搞的之后是问號,还是感嘆號。来潘市半个月,小布总算明白,它像一个万能词,骂一个人爱一个人,问候一个人怨恨一个人,表扬一个人批评一个人,都可以来这么一句“怎么搞的”,但是这句话一定要放在前面,如果放在结尾,別人会莫名其妙,下次找机会,他也要多用用。

“老陈啊,工作忙,就別来医院,我呢,就那样了。”病人指指床头的凳子。

“徐总编,您看起来精神不错。”陈警官坐下来。

小布把买来的康乃馨搁在床头柜上,白色的病房平添了一丝暖色。

“新来的年轻人吧?我一个都不认识了。”病人看著小布。

“新来的,与您来潘县时年纪差不多。”陈警官替小布回答。

病房里只有一张凳子,小布没地方坐,一个人站在一旁,听两位说话,这才知道病人是《潘市日报》一位退休的副总编辑。

“老陈,你还记得啊,当年分来五个大学生,那四位一个个离开了潘县,就我留了下来,办了几十年的地方小报。我那不爭气的儿子骂我一辈子呆在穷山沟里,也不知道挪一个窝,还比不上山里的一只鸟。”

“您没有离开潘县,是您办报办得好,报社离不了您。”

“咦,就是你这句话,骗了我一辈子。当时,报社领导挽留我,说了一句:报社离不了你。我一听,真的就信了。”

“报社是离不了您,我们一家县报,得过全省新闻一等奖。小报大奖,您可是第一大功臣。”

“当年,我们报纸报导康胜医生,拿了省级新闻一等奖,第二年我们报纸订阅量翻了一倍呢。一个地方小报,拿新闻一等奖,我这一生也就拿这一次!”

“您记得是哪一年吗?”

“1991年,小地方出大事,不是我心里愿意看到的。今年十年了吧,凶手至今逍遥法外,想起来寒心吶。”

“是啊,过去十年了,报社还会发文章纪念康胜医生吗?”

“我退休三年了,管不了报社的事,要是我在职的话,我想我会发几篇。”

“发几篇?”

“不少於三篇吧。”

“过去十年的事,还能写些什么呢?”

“康胜医生事跡,报社该挖掘的都挖掘了。康胜医生遇害五周年时,报社记者发现府河上有一个撑船拾垃圾的老头,穿著一件印有康胜医生头像的t恤衫,想去採访,被上级部门拦了下来,说是不宜宣传,这在过去,可是发评论员文章。”

“写评论员文章的人,都是报社的大笔桿子吧?”

“那是,代表报纸发声,不是什么人隨便能写的,由业务总编布置组稿,放在头版,按时见报。。”

“康胜医生遇害五周年,报社也发了评论员文章吗?”

“我那时还没有退休,记得连发了五篇,主要是追忆和激励。”

“您亲自动手写吗?”

“年纪大了,审审稿。哎,老陈,你什么时候对报纸感兴趣了?”

“隨口问问。”

“老陈,这么多年,你对我不错,对我那个爱惹事的儿子也很关心,但你对报社支持不够。”

“我一个民警,怎么支持你们报社?”

“那些年,跑政法新闻的记者反映,在警局,你办的案子又大又多,但是你都特別反对见报。”

“不是我喜欢办案子,而是有了案子不得不办,这个顺序不能顛倒,请徐总编谅解。”

“別人一丁点事,巴不得上报露脸,你呀,就是死脑壳,快退休了也就是一个副股级吧,连一个中层都不是。”

“您也好不到哪里去,五十年代大学生,在地方小报一辈子,也就是一个副总编辑吧,您大哥就別说我二哥了。”

小布在一旁听著两位“大哥二哥”相互揶揄,难怪在警局中层干部大会上没有见到陈警官,因为陈警官不是“中层干部”。

怎么搞的?小布喉咙里咕噥著这句只有自己才能听清楚的话。

“来,小布,为我和徐总编来一张合影。”陈警官站在病人的床头了。

小布举起数位相机,说声笑一个,连拍了几张。

“这种相机,不带胶捲的,比我们用的可高级。”

陈警官没再讥讽小布脖子上掛著菜罐子或者地雷。

在回警局的路上,小布开车,今天看望一个病人,似乎与案子无关,跟著陈警官不是閒谈就是些閒事。

陈警官坐在后座上问小布,“小布,你从省城来,你说说,为什么肿瘤不容易发现,一发现就是晚期?”

“隱蔽性强吧。”小布打著方向盘上了府河大道。

“肿瘤隱蔽性再强,有发现的一天,有些案子,石沉大海,不见天日。”陈警官突发感慨,小布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命案与肿瘤相提並论,仿佛有的命案如同不被发现的肿瘤。

“不是说命案必破吗?石沉大海的案子会越来越少,等康胜医生的案子破了,我们一定要登报宣传。”小布按了一下警车喇叭,似乎在心里宣示什么。

“你一个新来的傢伙,上班几天,就琢磨著登报。”停车后,陈警官把小布甩在身后,“你去吃中饭吧,不用管我。”

“夜饭呢?”小布担心陈警官又不要自己。

“你吃你的,妈的,还知道夜饭,有乾饭吃就不错了。”陈警官不知道是骂谁。

5

病房床头柜上,上回送的康乃馨开得正好。

时隔半月,小布陪著陈警官再次到市中心医院探望徐总编,老报人精神比上回差了很多,深度近视眼镜架在浅浅的鼻樑上,半躺著与陈警官说话。

陈警官隨身携带一个黑皮老式公文包,小布把虚掩的病房门给关上。

“徐总编,您气色不错。”陈警官关心地问。

“遇到生病的人,就说他气色不错。”徐总编摇了摇头。

“报社经常派人来看您吧?您有什么困难,就不要客气。”

“过上三两天,报社就会派人来看看。”

“这回,我们来看望您,可能要麻烦您。”

“上回你们送我的花,我还留著呢。”

两位老相识寒暄了几句后,陈警官接著提起上次他们聊过的话题——关於报纸评论员文章。小布心想上次不是说过的吗?又跑医院一趟,这样打搅病人多不好,徐总编好像精神不济,態度也比上次冷淡了一些。

“康盛医生遇害五周年时,报社发了一组评论员文章,您还记得吗?”

“当时我组稿,发一点隨笔散记什么的,后来宣传部门要求报社发评论员文章。”

“发了几篇?”

“五篇。”

“是一天一篇,还是隔天一篇?”

“这个……应该是一天一篇,先组好稿子,连续发五天,刚好一个星期。”

陈警官从黑皮包里拿出一叠报纸,拆分成五个部分,用图钉贴在病床正对面的电视机下方。小布看了一眼报纸的日期,1996年6月份的报纸,距今已有5年时间。小布看不出陈警官是何用意,老编辑也是一脸愕然,在被单之下轻微喘气。

对著贴好的旧报,陈警官从婆婆妈妈的问候,迅速切换成小布熟悉的味道,言语之中开始夹带一位老刑警的锋芒。

“徐总编,这是康胜医生遇害五周年时,《潘市日报》组织的纪念文章,名为『府河评论』。从1996年6月6日周一开始,周二周三周四各有一篇,可是周五的报纸,你看同一个位置,却没有刊载。”

陈警官用左手食指重重点在那张周五的报纸正中间,原本刊发府河评论的地方刊登的是一则gg。

“第五篇评论文章,它在哪里?”看得出这个疑问在陈警官心里沉淀纠结了一段时间。

“第五篇评论员文章,我记得是隔周,也就是下一周的周二刊发的。”徐总编的手放在额头上。

“徐总编,您是否记得那篇评论员文章?”

“记得,標题是《潘市的明天更美好》。”

陈警官用两根手指头从黑皮包里夹出一张同样发黄的报纸,用备好图钉並排订在墙上,“徐总编真是好记性。”

徐总编笑了一下:“老陈,你不是来考我的记性的吧?”

“徐总编,您今天必须告诉我:第五篇评论文章计划安排哪位评论员写的?他为什么没有按时完成任务?第五篇评论员文章为什么不在当周五而是隔周周二发?这么大的事,报社为什么不处分人?”

“你怎么知道报社没有处分人?”

“我查了报社当年的档案记录,没有因业务工作处分任何人,甚至没有人关注到评论员文章迟发一事,我还查了当年编前会议纪要,证实是您亲自开会布置组稿任务。”

徐总编辑静静听著,黄昏从窗外降临到病房,白色的被单就像一朵惨澹的云,发黄的旧报在电视机下方散发出粉尘的味道,徐总编辑咳嗽几声,“你是怎么发现的?”

“康胜医生遇害十周年,我把《潘市日报》上有关康胜医生的报导全部剪下来读了一遍。”陈警官取下图钉,一张一张收回报纸。

小布恍然记起办公室里堆砌的旧报和年鑑,也许就是那天他做的旧报笔记,才让陈警官答应留下他,而不是他脖子上掛的数位相机。

“你看旧报文章,还看刊发的日期?隔一周的事,你也要查吗?”徐总编觉得这个老警官不可理喻。

“警察时间当长了,我喜欢……”陈警官做了一个“提灯笼”的手势。

“打灯笼?”徐总编不解。

“找破绽。”陈警官解释。

“那点事叫破绽?也就是工作上的一个失误。”徐总编觉得这位老警察小题大做。

“您得告诉我,为什么推迟到下周?”陈警官只想知道答案。

徐老编辑像是在积攒足够的力量,断断续续说起那件隔一周事件:当时没有人注意到这是一个问题,陈警官,你真是一个有心人吶,过了五年,你翻出来,你这个『灯笼』打到我头上。这么说吧,前四篇评论员文章,我安排人写,第五篇原计划由我主笔,忙晕头,给忙忘了,直到组稿时才想起来,上版面来不及了,后来我赶时间,写好后,隔周二再刊发,如果有错,全是我的错。

小布觉得是时候了,他站在病床前面,接过陈警官的问话,这种假想中的场面,小布在教室里模擬过,今天他有一种在现场的感觉,“徐总编,我来了两次病房,您是一个好人,但我们都不是三岁小孩,一个五年前文章標题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人,怎么会忘记写评论文章这么大的事?您得告诉我们,当时安排谁写?那个人为什么没写?那个人与康胜医生是什么关係?”

小布让自己声音儘可能代表警察的正义,就像医生治病一样,警察的天职是追查真相,无论在什么场合,哪怕是追问一个濒死之人,哪怕是一篇仅仅迟发两天的文章。

陈警官从侧面推了小布一个趔趄,“怎么搞的!你吃撑了?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6

在医院旁边的小餐馆和陈警官一起吃“夜饭”,还是小布来潘市后的第一次,黄昏时分,徐总编辑的儿子也被陈警官叫来。

这个比小布还小的年轻人天生一头捲髮,脖子上一条金灿灿的项炼,与病床上儒雅的父亲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是眉宇之中有著父子间特有的印记。

陈警官叫了他一声:“捲毛狗”』。

年轻人回叫一声:“陈叔叔。”

上菜的空隙,陈警官端起茶杯,吹了吹水上漂浮的茶叶,对两个年轻人介绍说:“这家酒馆,过去是做早点的,也就是一个露天小摊,现在都成酒馆了。”

小布那时候没来潘市,自然不知,捲毛也是一脸茫然,但小布听出陈警官对小城发展之快的感嘆

陈警官接著问服务员;“有鸡蛋桂花米酒吗?”

服务员摇摇头:“没有。”

陈警官再问捲毛:“你爱吃鸡蛋桂花米酒吗?”

捲毛摆摆手:“闻了就想吐。”

陈警官轻嘆一声:“读书人爱吃。”

小布好奇问:“读书人是谁?”

陈警官把眼光移向窗外:“康胜医生,他每天早晨喜欢来一碗。”

在陈警官眼里,康胜是一名“读书人”,每次有人对他说起康胜医生,就像陌生人尬聊,感觉聊不下去,至少小布来潘市这段时间是这样,警察局內部的人希望侦破此案,又彼此迴避,大家在背地里用1號来代替,只有陈警官会不时提起康胜的名字。

三菜一汤和三碗米饭很快就端上来了,陈警官与捲毛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小布知道陈警官是请老编辑的儿子吃饭,他在一旁作陪,一个人埋头吃饭。陈警官告诫捲毛要多陪陪父亲,两次到医院探视,一个陪护的人都没有。捲毛觉得冤枉,说他父亲不让他在医院呆著,让他找事做。陈警官关心地问捲毛找到工作了吗?捲毛愤愤不平起来,嚷嚷著说:潘市这世道,哪个不是老子给儿子找好工作,死老头子在位时都不开口求人,现在退休了,放屁都不响。陈警官一时无语,连扒了几口饭,生硬地咽下去。陈警官接著问捲毛:你父亲还剩两个月吧?捲毛回答说:刚进院时,医生说只剩下三个月,现在过了一个月了,慢慢熬吧,迟早的事。陈警官摸了摸捲毛的头:你也知道你父亲时日不多,临终前,你父亲说不定有好多话想对儿子说,所以你要懂事一点,这样你父亲才会走得安心,知道吗?捲毛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有话要说?他那点工资,我不是不知道,我们家就一个破房子和装著满屋子的书,没什么好交代的。陈警官拍了拍捲毛的肩膀:难说哟,你父亲辛苦节俭一辈子,你要多陪陪你父亲,下次来医院,我要看到你的人,知道吗?

吃完饭,捲毛离开餐馆,小布突然想起了什么,拦住捲毛要了他的qq號。陈警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小布说现在时兴这个。

小布陪著陈警官从小酒馆出来,向医院停车场走去。

“陈警官,您刚才说康胜医生在这里吃早餐?”小布问。

“是的,你干吗问这个?”陈警官回头望望那家人来人往的餐厅。

“如果一个人喜欢去一个固定地方办事,这个人又出事了,当然值得注意了。”小布解释道,“书上这么说的,我觉得您不是隨便说说。”

“我就是隨便说说,你还听见去了。”陈警官有点像散步,似乎不急於离开这条街,“小布,你知道我们这里把吃早餐叫什么吗?”

“咦,这个我没注意呢,不会叫早饭吧?”小布心想又来了,中饭、夜饭,就剩一个早晨了,小地方就会讲究“吃”。

“叫『过早』,我们到今天还这么说,外地人也能听得懂,但是不知道来歷。”

“又有什么传说,是吧?”小布想起陈警官说过的“夜饭故事”。

“当然有了,每句本地话后面,都有它的来由。传说一个男人到一个女人家做客,女人想留这个男子过一夜再走,但是害羞,不好意思说,於是这个女人要留男子『过早』,其实就是『过夜』,意思过一夜,吃完早餐,明天再走。”

“那份早餐一定很好吃,因为那个女人可以准备一个晚上。”

“真是读书人,脑子转的快,就是这个理。”

“这个比什么中饭、夜饭,要浪漫,我觉得还行。”

其实“过早”这个说法,小布好像在什么地方也听过,不单单潘市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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