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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警官

1

一辆熟悉的警车停在那里,车子的外壳在某个部位凹陷,然后又在另一个地方凸起,车轮上粘著黑色的泥土。

这辆到了报废年限的警车,等著与陈警官一起退休,赵航警官站立在医院行政楼五楼的窗口,看见停车场那辆银灰色的小车,陈警官带著新来警局的小布,到住院部探视报社一个姓徐的老编辑。

“他俩是第一次来医院吗?”赵警官问住院部负责人。

“好像来过一次了。”医院工作人员回忆著说。

“除了探视病人,调查了什么人吗?”赵警官翻阅手头的材料。

“这个就不清楚了。”

“调阅过医院什么资料没有?”

“没有,他们看完病人就走了,不跟我们医院打招呼,都是他们自己安排。”

“下次他们来,立即向我报告。”赵警官问完话,抬手看了一下手錶,对身边三个查案的工作人员说,“你们先回去,我还有点事。”

二十分钟后,陈警官带著小布从住院大楼出来,刚来不久的小布脖子上总掛著一部相机,远看像报社一个摄影记者。

赵警官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刚好在停车场的入口遇上。

“赵局长来了。”小布打声招呼。

“嗯,陈警官来看病人?”赵警官走到那辆银灰色警车跟前。

“看一个老朋友。”陈警官拉开车门。

“一个老编辑,病得有些重?”赵警官想和陈警官多说几句话,好久没有一起交流了。

“见一次,少一次了。”刚从徐老编辑的病房出来,陈警官似乎心情不大好,弯腰坐进副驾驶里,头靠在后背上,希望早点离开医院。

“赵局长也是来医院看人吗?”小布见气氛有几分尷尬,过来打圆场。

“我来办案的。”赵警官对小布说。

“是康胜医生的案子吧?”小布脱口而问,到目前为止他只接触到这个案子。

“谈不上,只是有些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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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车里的陈警官挥挥手,赵警官走向专门为他预留的车位,他习惯把车子停在固定的地方,这样可以节省时间。与赵警官带组员日夜加班不同,陈警官不愿意与人过多交流,隨著退休的临近,一天24小时呆在旧三楼里,言语越来越少,似乎多说一句话都费力气,冷漠的眼神里夹带一股老警察的执著,也可以说是上了年纪的偏执。这段时间与閒不住的小布一起,没有听说案件有什么进展,但从小布的语气和表情,赵警官断定陈警官来医院也是为康胜医生的案子,一股直觉告诉他,康胜医生被害案將是陈警官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案,陈警官会倾尽全力。

赵警官喜欢自己开车,坐在后座上,让他感觉不自在。他也喜欢新楼的办公环境,十五楼的视线比呆在旧三楼要开阔得多。

这天,警局召开案情通报会,陈警官一如既往缺席,脸上长著粉刺的小布坐在一群疲惫的干警中间,参会人员慢慢认识了这位东张西望的见习警官。赵航副局长一改过去埋头念稿的方式,做了一个图文並茂的多媒体,揭开潘市一宗人体眼角膜走私案。

1986年5月10日,本市柳镇51岁的杜欣秀病重入院,家属被告知其脑死亡,放弃治疗后,在人体眼角膜捐献登记表上签名。

病歷资料记载,杜欣秀入院后的第3日——也就是1986年5月13日下午3时20分,自主呼吸消失,生命垂危,处於脑死亡状態;4点10分告知家属患者心跳隨时可能骤停,患者家属表示理解,要求放弃治疗。

这是罗东山医生在病歷中记录。

罗东山时任县中心医院icu主任,与康胜医生任急症室主任有工作上的交集。

赵航副局长停留片刻,继续往下播放。

杜欣秀的病歷记录中写道:5月13日下午4:35,对患者停用呼吸机,用手动呼吸球囊维持通气;停止机械通气后,下午5:10,患者心跳停止,宣布临床死亡。患者的眼角膜被摘取。

只要按正常渠道捐献的,系统里都能查到,但杜欣秀的人体眼角膜捐献查不到。由此,患者的眼角膜器官捐献,未通过正常渠道进行。从1986年到1991年,类似的案件一共21起,时间长达5年,相关案件还在进一步侦破中。

患者家属登记了,但在系统里查不到,赵警官边说边喝了一口水,这个细节在他喉咙里的咕噥中放大了。小布心想赵警官掌握了多媒体的精髓,有著赛车手一般的节奏感,端杯喝水都透著一股刑警的味道,而陈警官连qq聊天都不知道,经常给他讲一些当地的风土人情,与赵警官就像是不同时代的警察。

赵警官关掉多媒体,站在座位上,对著工作笔记本,继续进行口述——在侦破此案的过程中,发现几个疑点与康胜医生被害案有间接关联。时间上——这21起出卖人体角膜案都发生在康胜医生被害之前,康胜医生被害后,涉案人员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收手了,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很是奇怪。数量上——这21起案子分布不均,大部分发生在康胜医生当医院急诊室主任之前,隨后逐年减少,1991年,也就是康胜医生被害的那一年,只有1起案件。赵警官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这起案件是被外地案件带出来的,上级来了督办公函,列出三名医院工作人员,在调查中均供认不讳。与此同时,其中一个涉案医护人员供出一条重要线索,当时他们合伙在医院外面建了一个隱秘的冷冻室,用来安放人体眼角膜,而这个医用冷冻室的保管人是当时医院的清扫工,一个叫郑老三的人,但这个郑老三並不在上级督办名单之中。

郑老三,县医院清洁工,离开医院后,在府河上驾驶木船,打捞水面上漂浮的废物和垃圾,有时会帮助打捞溺亡的尸体。

赵警官在案情分析室的小黑板上画图,“据调查,当时县中心医院在离菜市场公厕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建了一个医疗卫生垃圾转运站,这个转运站由医院清洁工郑老三负责值守,那个冷冻室就设在转运站二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们利用这个便利条件掩人耳目,实施作案。”

“这个郑老三就是我们挖出来的,我们还要深挖,一直挖下去。”赵警官介绍完,默不作声的聂局长站起来。

与会人员频频点头,一片茫然中好像看见一点亮光,小布觉得这个聂局长就会煽情,破案拿著锄头“挖”,仿佛手里真有一把农民用过的锄头,或许年轻时种过庄稼,不像是干刑侦出身的,而赵警官举手投足都像在布网或者收网。

“小布,陈警官呢?好些天不见一个人影。”聂局长突然把目光转向角落里的小布。

赵警官在一边帮腔,问你话呢。

“陈警官啊,他……康健……著呢。”小布站起来,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把刚学会的词倒了出来。

有人想笑,又不敢笑,接著又有人笑,那笑声就像钓起来的鱼又掉进水里。

“真有你的,上次你跟我说『过早』,今天你又来一句『康健』。你一个见习警官,从省城跑到穷山沟里,整天跟著陈警官,你就学这个?”

聂局长从会议室的过道一直走到小布跟前,赵警官在旁边陪著,帮小布打圆场,“陈警官带著他去医院,还去了郊区,也没閒著。”

小布连忙说,“没閒著,我们也在跑,我们这一组也有收穫的。”小布在座位上立正。

“你们有什么收穫?”聂局长盯著问。

“陈警官在潘市日报上发现一篇关於康胜医生的评论文章迟发了几天,正在调查原因。”

聂局长问,文章?什么时候的文章?小布回答,五年前。会议室里又有笑声,这次的笑声同时发出,像无数条鱼跳进水里。

这个老陈,他什么时候办过报纸?就知道闷在那栋旧楼里天天看旧报,那好吧,让他看一个够,聂局长大声说,既然赵警官这边的线索指向越来越明確,我们还得要集中警力,撤併几个小组。

小布感觉一把剑在头顶晃了一下,弄不好最先撤的是陈警官这个组,在聂局长宣布之前,他紧追著聂局长说,这篇评论员文章虽然是五年前的事,但是背后如果不仅仅是失误造成的,与医院眼角膜走私案一样有价值,再说陈警官能在五年前的报纸中,发现一篇迟发的评论员文章,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足以说明陈警官的眼光。赵警官拦著小布,把他和聂局长隔开,一篇文章迟发两天很正常,与医院內部的一宗神秘案件怎么比,我们遇到那些牵强的线索还少吗?事后证明,就是浪费时间,假装自己忙。

这么重要的会,陈警官就是不来,这不要连锅端了,小布感觉血往脑子里灌,他仿佛看见徐老编辑和他的儿子就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默默看著这场关於案件走向的內部会议,他不再跟在聂局长身后,也不再顾忌赵航副局长拦著他,他转过身,面对那些中层警官,他知道这些中层骨干与陈警官有一个相同的標籤——本地人,这些坐在会议室沉默的大多数,下班后与老婆孩子说著本地话,对老人道一声“您康健”,早晨在家里『过早』来上班,同事之间没事有事来一句“怎么搞的”。

“各位警官,我替陈警官说几句话,那篇迟发的评论员文章与眼睛角膜走私案,就康胜医生被害案而言,谁更重要还言之过早。如果要我来判断,我觉得就像『健康』和『康健』的关係,古人说『康健』,现代人说『健康』,其实它们是一个意思,潘市本地人沿用古话,一定有他的道理,陈警官顺著这条这篇评论员文章,往前挖,一直挖下去。”

小布不知道自己一口气说了什么,有点语无伦次,但他听见了掌声和笑声,本地警官喜欢他拿“康健”和“健康”来比如案件线索,虽然不確切,但这样的词汇在本地警官的眼里,就像母语一样亲切,还有就是他的大胆,把聂局长爱用的“挖”字就地搬过来。他话音未落,竟成了会议室的“笑料”,那笑声仿佛能驱走头顶的乌云。当聂局长也跟著笑时,他觉得陈警官“安全”了。

2

在潘市,如果一个人当面故意说些你听不懂的话,多半是骂你,就像鱼儿对你吐唾沫,只要它心中解气,不在乎你是否听明白,这是本地人对付外地人一种武器,上级机关派赵警官到潘市刚好五个年头,赵警官花了一年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而小布刚来就琢磨那些毫无意义的音节,那些圈子越来越小的本地老话。

那天会上,赵警官的报告让会场鸦雀无声,聂局长只是想让小布带话给陈警官,不能呆在旧楼里行动迟缓,但是小布体会不到这种难以言传的东西,像一个过河的卒子横跳出来,用“健康”和“康健”这种出乎意料的词语,为陈警官的独自行动辩护。没过多久,一个说法在內部传开了,赵警官带的的是“健康组”,陈警官带的是“康健组”,两个组在康胜医生被害案上暗中角力。

难道现代的“健康”跑不过古时的“康健”?推开窗户,看一眼不远处的府河腾起一阵阵迷雾,赵警官决定再次提审眼角膜走私案中的主犯。

赵警官昨天打了罗东山一耳光,四根手指印子今天就消失了。这个人的脂肪像沙发一样厚实,赵警官感觉手指弹了回来,罗东山大叫警察打人。赵警官盯著他,你下次再嘟噥那些该死的话,那些骂人的土话,我打掉你的牙,別以为我听不懂,我他妈的来你们潘市都五年了。

“赵局长早,您亲自来了。”罗东山在审讯室里慌忙站起来。

“亲自来、亲自吃?你过去就这么拍马屁的吗?”赵警官板著脸,从前两轮审讯看,这个前icu主任“怕狠”。昨天一耳光,今天看起来就老实了。

“我就那么点事,您每次亲自来。”罗东山假笑时,暗红色的牙齦会露出来。

“这里是审讯室,你严肃点,不准笑。”这个人的笑脸,就像碗里的餿饭一样,赵警官时不时反胃。

“好的,赵局长。”罗东山不住地点头。

“不要叫我赵局长,好像我们是熟人似的。”赵警官用一张卫生纸擦鼻子。

一旁的记录员插话,赵局长是你隨便叫的?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罗东山,你先说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爱笑?天生的吗?”赵警官忍不住问了一个题外话。

“唉,我哪里是笑,我这是赔笑。我当了十年icu主任,病人家属拉著我,问这问那,我就笑,让病人家属放宽心。如果我不笑,病人家属就紧张,日子一长,我不笑还不行了。”

“你一边笑一边偷卖人体眼角膜?”

“都怪我財迷心窍,后悔都来不及。”

“既然是財迷心窍,在1991年,你们怎么突然收手了?是赚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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