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春雨走出药铺时，手里的纸包泛著苦香，混著她发间別著的一小枝薄荷，倒生出种清苦又鲜活的气来。她仰头看了眼车边的人，阳光透过槐叶筛在他军装上，肩章的稜角都柔和了几分，忍不住就踮脚敲了敲车窗：“哥，再发呆，槐叶都要在你军装上生根了。”

穆青抬眼时，眼底还带著点没散尽的怔忡，见她晃了晃手里的药包，才清了清嗓子：“李老的药，得煎够时辰。”他记得小时候她总嫌药苦，趁人不注意就倒进墙根的草丛里。

“知道啦。”

“走吧，”他拉开车门，“回去我给你煎药，这次盯著你喝。”

穆春雨“噗嗤”笑出声，跟在他身后上了车，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带著槐叶的清香，把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都揉进了阳光里

绿皮军车的轮胎碾过宜城特別行政区內区的青石板路，带著沉稳的轰鸣穿行在错落的楼宇间。墙面上斑驳的標语还留著岁月的刻痕，街角老槐树枝椏斜斜地探进车窗，扫过锈跡斑斑的铁皮外壳。

驶出內区界碑时，车速微微一滯，仿佛穿越了一道无形的时光界限。外区的街景骤然开阔，玻璃幕墙反射著正午的日光，车流如织的柏油路替代了凹凸的石板，军车的绿色身影在鲜亮的都市色调里，像一枚沉著的印章。

“爸，我想环球旅行一下，放鬆一下。”穆春雨躺在后排座上。

父亲微蹙的眉。“想去多久？”他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混著引擎平稳的嗡鸣，“手头的项目……”

环城高架如一条钢铁巨龙盘绕在城市肩头，军车驶上去时，引擎的轰鸣被拉得更长。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裹挟著远处江轮的汽笛。往下望去，楼宇如起伏的积木，车流似奔涌的溪流，而军车始终保持著恆定的节奏，像一颗按部就班的秒针。

“就一小段时间啦。”穆春雨蜷了蜷腿，把帆布鞋的鞋尖抵在座椅靠背的缝隙里，“最近总觉得脑子像被塞满了棉花，转不动。想看看不同的海，不同的山，说不定吹吹別处的风，就通了呢。”

电话的那头回覆：“好！注意安全，你也长大了，我就不多嘱咐你了，切记不要泄露国家机密，部队那边我叫你爷爷给你去打个招呼，以你爷爷的威望，问题应该不大。”

最终，汽车拐下高架，一头扎进长江南岸的沿江大堤。堤岸的泥土带著湿润的腥气，混著青草与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江水在右侧铺展开，浑浊而壮阔，浪涛拍打著堤壁，发出沉闷的迴响。绿皮军车的影子投在大堤的碎石路上，隨著起伏的地势忽长忽短，一路向著水天相接的远方，坚定地延伸开去。

次日，晨雾尚未散尽，檐角的铜铃便被风拂得轻响。推窗时，见阶前积了层薄霜，沾在青石板的纹路里，像谁不慎打翻了砚台，洇开淡墨般的凉意。

穆春雨天未破晓便已起身，净面整衣毕，方缓步踱入宅中细览。昨日一路劳顿，归时已是筋疲力尽，沾枕便沉沉睡去，连晚膳亦是姐姐穆莲亲自端至房中。大病初癒的身子骨，在这素来家教森严的门庭里，偶作几分任性，原也是无妨的。

宜城古城之內，人民路以南的核心处，便是那片承载著岁月沉香的歷史文化街区。倒扒狮街、国货街、四牌楼街纵横交错，构起这片天地的筋骨，將古时商贸的喧囂与建筑的风骨完好留存，素来便有“江南省第一街”的美誉。而穆家这栋浸润著光阴的古宅，便静立在四牌楼街的深处，与周遭的飞檐黛瓦、斑驳砖墙相融，似是从千百年前便守在此处，看尽了街衢上的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