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毛来了 淥口烟云
子车英一家住在兰关河边街三总沙窝里码头边的临江的一座小山坡凹里,一栋单开间的两层木架子屋,大门朝南面江而开,坡下十几米山崖下便是兰水河,门前一条小路沿著山坡而转,东头通向伏波岭上伏波庙后门,西头左拐右拐穿过一排排吊脚木楼连著沙窝里码头。
一刻钟左右,五条渔船在岸上街坊们的惊惶鸡飞狗跳中靠了码头。顾不得抬船上岸了,子车英父子俩和渔夫们把网和鱼篓纷纷扔上岸,然后搬石头把船底砸出一个洞把渔船沉在了码头边的河底。若不砸沉渔船,后面指定会被拜上帝教匪军搜颳走,他们依水路行军,沿途打粮征夫,徵集船只自然是越多越好。船破了还可以补,要是被教匪军搜颳走了,那以后可是连吃饭的傢伙式都没有了。对於靠水吃水本就贫困的渔民来说,船是万万不能丟的,船就是他们的天他们的衣食父母,船就是一家老小生活的来源。为了保住一家的生计,眼见传闻中的拜上帝教匪军来袭,时间紧急,无法藏匿船只的情况之下,渔夫们毫不犹豫的砸沉了自己心爱的渔船。
沉好船之后,大傢伙背起渔网和鱼篓,撒丫子就往各自家里跑去。
子车英父子俩健步如飞,喘息之间就跑到了自家木屋前。进门之后,砰的一声关上木门,拴好门栓,子车英又拿起门后墙角落的一根笨重乌木顶在了门背后。
“武伢子快喊你娘下来,咱们去后院水缸下的地洞里躲躲,快去!”
“好咧,爹。”
子车武应了一声,扔下鱼网咚咚的踩著木楼梯跑上楼去。他娘一般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在楼上纺纱织布,家里有一架木架子纺车,还是他娘当年陪嫁过来的。娘从小就会织布,嫁过来后,为了贴补家用,她接了五总一家麻布作坊的活,取了麻料回来在家纺织,织成布之后送回麻布作坊换取工钱。
“娘!娘!”
二楼后窗前,三十一岁的段木兰当户而织。嘰嘰復嘰嘰的纺织机杼声被子车武的喊叫声打断了,她回头一看,见是儿子回来了。满眼疼爱的笑问道:
“崽呀,今天何解回来的这么早,你爹呢,回来了么,今天鱼打得多不?”(何解,音hegai,兰水一带的方言,就是咋、怎么、为何、为什么……的意思)
“娘,爹回来了他在下面收东西,今天鱼打得不多,长毛来了,鱼没打完我们就赶紧回来了。娘你赶紧下楼,爹说去后院地洞里躲一躲。”
“啊!长毛来了,那快些,崽耶我们赶快下楼!”听儿子说长毛来了,段木兰心中一惊,也顾不得收拾纺机了,匆忙关了窗户,隨著儿子咚咚咚的下楼。
子车英一家三口刚刚在后院靠山坡的水缸下的地洞藏好,长毛们的船队此时才刚刚从大河湘水转入小河兰水,他们大声吶喊般齐声高歌:
“讲到洪杨到,不吃也能饱;
看见『天』旗號,洪福就来到。”
奇怪的歌声轰然乍乍,惊得岸上树丛里的水鸟扑簌簌振翅乱飞,街市上早就行人一空,家家都关门闭户全躲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