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兰关烽火三 淥口烟云
三兄弟又敘了一阵话,抽了一桿水菸袋后,子车英起身告辞。子车昆、子车仑兄弟俩送他到港口河堤上,这才话別。
子车英在河边杨柳树下解了拴船绳,摇浆掉头往回走,南岸村就在李公庙码头的对河。
在李公庙码头对面的南岸码头上岸后,走一里多的土路才能到老表兰季礼家。南岸是昨天长毛上岸后的首经之地,一路所见惨状比双江村严重多了,好几处房屋被焚毁,余烬未灭,冒著缕缕青烟。子车英心情沉重,只盼老表兰季礼一家平安无事。
子车英赶到兰季礼家时,正看见表嫂周氏在门前水塘边麻石上洗衣服,捶打衣服的动作格外用力,仿佛在发泄什么情绪。周氏娘家是兰桥乡双桥埠村人,本名叫周菊花。
“表嫂!”子车英隔著水塘喊了一声。
周菊花闻声停了捶洗衣服,起身一看,“七老表来了,快些进屋。”
子车英绕过水塘,周菊花扔下手中未洗完的衣服,招呼著子车英往屋里走。
兰季礼家院门歪斜地敞开著,院子里一片狼藉,农具散落一地,鸡舍空了,晾衣绳断成几截拖在地上。
“礼老表,我来看你了。”子车英进门就喊道。
屋內出来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见到子车英,连忙行礼:“七叔,您来了。”
“湘益,你爹怎么样了?”子车英笑著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
兰湘益眼圈一红,“爹腿伤了,躺著还没起床。”
子车英急忙进屋。室內昏暗,只见兰季礼躺在靠墙的床上,左腿裹著厚厚的布条,上面还渗著暗色的血跡。
“礼老表!”子车英趋步至床前。
兰季礼闻声睁开眼,苍白的脸上挤出笑容:“七老表,你来了,谢谢你来看我,家里都好吧?”
“还好还好,都无大碍。”子车英给兰季礼说了一番家里和兰关街上的情况,一时间兰季礼也是不甚唏嘘。这时表嫂周菊花沏了茶水送过来,子车英欠身接了搁床边小桌上放下。他打开包袱,拿出米、咸鱼和小鱼乾,“礼老表,表嫂,给你们带点吃的。”
“哎呀,七老表你太客气了,来看我们就是大礼了,还带么子东西囉。”周菊花快言快语,“这叫我们怎么好意思嘛。”
兰季礼也说道:“就是就是,七老表你就是太客气了,每次来都这样,哎老表,受惠了。”
子车英笑笑,“嗨,你我老表之间,莫讲这些客套。哦对了,礼老表你腿伤得怎样?”
“左小腿折了。”兰季礼苦笑一声,“郎中来看过,接了骨,开了些伤药,说要躺两三个月。这年月,躺两天都难,何况两三个月,唉。”
子车英拖过一张凳子坐下,瞅了瞅兰季礼那已经包扎好的左脚,“可不,老话说得好,伤筋动骨一百天,急不得。”接著问起经过。
“前日下午长毛突然过河,先去了徐家湾。”兰季礼声音虚弱,“你知道徐家祠堂刚修葺过,颇为气派。长毛最恨这等地方,衝进去又砸又烧。当时我与几个村人正在那里做工扫尾……”
兰季礼喘了口气,继续道:“我们刚把东西藏好,长毛就衝进来了。为首的虬髯大汉吼著什么『妖俗邪祠』,命令手下砸烂一切。我躲在后堂,不料一根著火的房梁落下,躲闪不及,被砸到了。”
子车英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呢?”
“长毛见伤了人,倒也未再下毒手。那虬髯头目还让人把梁木抬起,看我腿已断,也未多言,就这么走了。”
沉默片刻,子车英再问:“大王庙呢?听说也被烧了是真的么?”
“何止烧了,神像被推倒砸碎,说是『灭邪神』。”兰季礼压低声音,“可你看怪不怪,长毛砸庙时,突然颳起一阵怪风,几个动手的贼人莫名倒地,口吐白沫。那头目脸色大变,匆忙带人撤了。现在乡里都在传,说大王老爷显灵了。”
子车英若有所思。大王庙相传最初是祭祀祖龙秦始皇的,大王庙前身是两千年前南征岭南百越的秦军兰溪驛驛站,传言秦王到过此地,征南秦军將士有不少埋骨於驛站北面兰溪流过的蚁山、鲤鱼山,以及和蚁山、鲤鱼山相对的电光山。公元前218年,在大秦南征军和百越的桂林之战中,都尉子车伯丰与秦军主帅屠睢皆战死,都尉子车子萑失踪,后亲兵將子车伯丰遗骸北运葬於兰溪驛左前方电光山。后子车伯丰的五子子车元平自请从关中老秦祖地迁来兰溪驛,卜居於兰溪驛兰江对河的兰关龙首山(即现如今兰关子车氏的祖宅之地,族长子车云的居所),以便就近四时祭扫其父子车伯丰,子车元平便是兰关子车氏的开派之祖。电光山是兰关子车氏的祖坟山,从关中南迁兰关这支子车氏的歷代祖宗坟塋都在电光山。后来兰溪驛也改成了祭祀秦王的庙宇,之后朝代更迭,人世变迁,年深日久之后老百姓以讹传讹演变成大王庙,歷来香火旺盛,无论是社戏开火,还是死了人送灯,还是渔民出船,排帮放排……乡民们都要去大王庙拜一拜大王老爷,祈求平安。子车英每次出船打鱼,也会在心中默祷大王老爷保佑。
“爹,长毛为何专砸祠堂和庙宇?”十一岁的兰湘益不解。
兰季礼嘆道:“因为长毛是拜上帝教,他们信奉的是什么上帝,不许人们拜別的神。祠堂代表祖宗崇拜和宗族势力,也是他们要破除的。哎这世道,连祖宗都不能认了。”
子车英也嘆了一口气,一时间两老表相顾无言。
喝了一口茶,子车英开口:“礼老表接下来怎么办?”
兰季礼摇摇头:“庄稼被践踏,存粮被抢了大半,难熬啊。长毛大军不日將北上,徐家湾已经有人准备投亲靠友了。我这腿……怕是走不远。”
子车英握住老表的手:“礼老表莫慌,有我老七一口吃的,就不会饿著你们。到时候真若要进深山躲臧,我背你。”
兰季礼眼中泪光闪烁:“这如何使得?你们也不宽裕。”
“总比饿死强。”子车英坚定地说,“等你这腿能走路了,再从长计议。”
简单吃过午饭,午后稍歇,子车英帮兰季礼家收拾了院子,修补了破损的门窗。表侄兰湘益跟在他身后,小手努力地帮著忙。看著这孩子,子车英想起自家儿子,心下酸楚又温暖。“等过了这一阵风波,湘益你来七叔家和你武表哥玩咯,你们哥俩都喜欢习武,得多走动走动。”
“好的七叔,我好久没见过武表哥了,他现在武功应该比我高多了吧。”
子车英呵呵笑道:“那不知道,只有等你俩比过了才知道。”
下午从兰季礼老表家中出来,子车英去大王庙经过徐家湾看了一下,祠堂確实砸毁了,湾里有几户人家掛著白幡,嗩吶锣鼓吹吹打打在办白事。他在大王庙废墟上凭弔了一番祖龙秦始皇,然后穿过田垄来到子车氏祖宗坟山所在的电光山,看到山上列祖列宗的坟墓完好,子车英心中鬆了一口气。在祖坟山走了一圈,遇到周边几家相熟的庄户,盘桓了一阵。日落时分,子车英见天色渐晚,便起身往南岸码头赶。
兰水河被夕阳染得血红,子车英划著名船,心中沉重。这乱世之中,平民百姓如水中浮萍,隨风浪飘摇。长毛说要均贫富,创太平,建天国,可所见却是祠堂毁,神庙烧,百姓惶惶。
对岸的兰关街上已亮起零星灯火,在沙窝码头系好船,子车英快步走向家中。接下来的日子他要做好准备,长毛大军不日將沿湘水北上,兰关是必经之地,不知还会有怎样的灾乱会发生,须得有藏身之处。
推开家门,儿子子车武迎上来:“爹,你回来了!”
子车英摸了摸儿子头,对迎上来的堂客段木兰说:“礼老表腿断了,过几天如果要躲长毛大军的话,我去背他进山。”
段木兰点头:“应该的,当家的你说了算。”
子车英看著妻儿,心中既温暖又忧虑。这世道,人能相依为命的,也唯有这点亲情了。
夜幕降临,子车英站在楼上望向坡崖下的兰水河。河水静静东流,对岸南岸和双江村隱没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灯火闪现。他不知道这场动盪何时结束,只知道在这个初秋九月,兰水两岸的人们,命运已悄然改变。
他想起老表断腿的惨状,想起被毁的祠堂和庙宇,想起那些被掳走的青年。长毛之乱,远不止是官方文书上所写的“匪患”二字那么简单。它是活生生的苦难,是砍掉的头颅,斩断的胳膊,打折的腿,是打倒的庙观,是烧毁的祠堂,是漂泊无定的未来。
子车英长嘆一声,转身回屋。明天,还要继续活下去。
夜深人静,子车英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简陋的屋內。他听著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儿子偶尔的梦囈(说要打长毛保平安),子车英听著既觉好笑,又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无论如何,他要守护这个家,守护所爱之人。
亲戚间的牵掛如兰水河般绵长,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更是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唯一的依靠。子车英暗下决心,无论未来多么艰难,都要与亲人们相互扶持,共度时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