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七章 断臂之恨上  淥口烟云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最新网址:m.92yanqing.com

咸丰二年九月十一日(1852年),长沙城南门外硝烟瀰漫。

日近正午,经过在石马铺一上午的激战,长毛先锋军终於兵临长沙城外,大军望见城南一座高大的城楼状建筑,以为是长沙南城门,於是肖超贵下令发动突袭猛攻。一直杀到下边,才发现这栋高大建筑根本不是城楼,而是长沙城东南的天心阁。於是大军又急忙找来当地老百姓指路,耽误多时,这才赶到长沙城南门外,经此一番误攻和折腾,原本毫无防备的长沙城守军闻讯关闭了城门,即至长毛军赶到城下,已然错失了良机。

想到清军仓促之间定然守备不足,於是肖超贵当机立断,下令大军依託城门外的大片民宅进行火炮攻击,一时间炮火震天。城头清军进过短暂慌乱后稳住了阵脚,用沙包堆叠加高了城墙,火力齐开,守城清军在守將罗绕典的指挥下猛烈还击,长毛军攻城受阻,迟滯於长沙城南门外不得寸进。

夜幕降临,惨烈的攻防战停歇了下来。

次晨,攻城战復启。经过对昨日攻城战的復盘,肖超贵將攻城兵力主要分成两部,令副將曾水元率林风祥、李开荒等一部精锐牌刀兵作为攻城主力,令陈於成率在郴州收编的一部矿山土炮兵在妙高峰上以炮火猛轰城头掩护主力攻城,令李休成率其余兵士依託城门外民宅楼房攻击为呼应,组成纵横交错火力网。炮声隆隆,火枪齐鸣,长毛军主力如潮水般直扑城门。

守城清军在罗绕典的指挥下亦作出了还击调整布置,一部集中火炮轰击妙高峰制高点,一部以小炮、火枪封锁太平军攻城主力。炮火纷飞,战况惨烈,一开战即进入白热化,双方死伤惨重。

长毛军主力几次攻到城上都被清军顽强击退,眼见战况绞著,死伤惨重,肖超贵把平时负责宣传的有文化的年轻『圣兵』们都派了上去,他自己亦赶去妙高峰炮队亲自指挥。长毛军余部在李休成的带领下,穿梭在城门外各民宅楼房间进行火力支援。

被掳来的十七岁『圣兵』马吉运握著一桿比他高出半头的长矛,手心沁出冷汗,耳旁隆隆的炮火,呛人的硝烟,身边倒下的尸体,出娘胎以来从未经过此等阵仗的马少爷牙关颤慄浑手发抖的他几乎握不住武器。

“怕了?”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咧嘴问道,露出满口黄牙。

马吉运咽了口唾沫,没回答。他怎能不怕?三天前,他还是兰关镇商会会长的独子,是兰关响噹噹的马家的少爷,整日读书习字,最大的烦恼不过是父亲的严苛和帐本的枯燥。十日那天家里被抢,自己也被长毛掳来当了什么劳什子“圣兵”,如今更是被推到了攻打长沙城的前线阵地。他害怕,他不想打仗,他也不会打仗,他只想跑。

“別想跑,后头有督战队,逃兵立斩。”老兵似乎看穿他的心思,“跟著我冲,或许还能活命。”

突然,“冲啊!天父显灵,天王发威,为天国兄弟报仇!”四围响起吶喊声。

马吉运被人流推著向前跑,耳边箭矢呼啸火枪轰鸣,前面有人中弹倒地,瞬间被后面的人踩踏面未全非,有人脑门中弹红的白溅了一地,他从未见过如此场面,不忍卒看,胃里翻江倒海。

城墙上的清军火炮齐鸣,铁砂弹丸如雨点般倾泻而下。马吉运下意识地低头前冲,忽然左臂一阵灼热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他栽倒在地,转头看去,只见左上臂衣襟迅速被鲜血染红。

“救命吶!我中弹了!”他惊恐地叫道,“我要死了,救命吶!”但廝杀声中没人听见他的呼喊。

混乱中,那个老兵拖著他退到一处矮墙后。“流弹伤,算你命大,小子別叫了。”老兵撕下布条,草草为他包扎止血,“待著別动,打完仗再说。”

马吉运趴在残垣断壁后,看著血肉横飞的战场,第一次体会到战爭的残酷。他想起家中的父母,此刻定然在四处打听他的下落。父亲虽严厉,却从未让他受过半点皮肉之苦。眼泪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混合著硝烟,刺痛了他的眼睛。

战斗持续到午后,太平军未能破城,暂时后退扎营。

马吉运被抬到临时搭起的伤员营帐,这里挤满了呻吟惨叫的伤兵。空气中瀰漫著血腥与腐臭的气息,烦人的苍蝇嗡嗡飞舞。

一个面色疲惫的医者查看了马吉运的伤口,摇头道:“弹丸深嵌骨中,须得取出。”

没有麻药,只有两个兵士按住他。医者用烧红的匕首探入伤口,马吉运惨叫一声,痛得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昏暗。伤口被简单包扎,但剧痛丝毫未减。他发著高烧,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在噩梦中挣扎。

三日后,伤口开始溃烂发黑,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糟糕,伤势恶化了。”医者皱著眉头向负责管理后营的林启容將军报告,“若不截肢,性命难保。”

九月十六日清晨,马吉运被抬到一张简陋的木板桌上。他没有挣扎,连日高烧已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咬住这个。”医者递来一根木棍,“会很疼,希望你能熬过去。”

锯子切割骨头的咯吱声,成了马吉运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噩梦。他再次昏死过去,醒来时左臂已空荡荡的,只剩下缠满白布的残肢和钻心的疼痛。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在地狱中煎熬。伤口感染让他持续高烧,同帐的伤兵一个个死去,被抬出去草草掩埋。马吉运却奇蹟般地活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年轻体健,或许是因为心中那股不肯放弃的求生欲望。

十天后,他终於退了烧,开始接受自己失去左臂的现实。

硝烟混合著血腥气,钻入马吉运的鼻腔,令人忍不住想打哈嚏。他蜷缩在临时伤兵营的角落里,右手机械地按压著左臂上方的布条——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却仍阵阵抽痛。

“小子,该换药了。”那个面色疲惫的老医兵蹲在他面前,解开染血的布条。

马吉运別过头去,不愿看见那处丑陋的断口。锯骨之痛记忆犹新,没有麻药,只有兵士按住他挣扎的身体,医兵的锯子来回拉扯,嘎吱作响,那声音夜夜入梦,將他一次次惊醒。

“恢復得还行,没烂到肩头算你小子命大。”老医兵撒上些不知名的药粉,重新包扎,“西王十日前因受炮击伤重不治走了,你小子倒是挺过来了。”

马吉运心中一颤。西王肖超贵,太平军的先锋大將,驍勇善战,竟然命丧长沙城下。而他这个无名小卒,却苟活了下来,代价是一条左臂。

“我能回家吗?”马吉运嘶哑地问,这是他多日来第一次完整说出一句话。

老医兵嗤笑:“回家?长毛军中只有前进,没有回头。想跑没门,死路一条。”

这话像一把尖刀,刺中马吉运內心最深的恐惧。他是兰关镇商会会长马有財的独子,原本前程似锦,或读书科举,或继承家业。如今只剩一臂,就算侥倖回去了,莫说科举入仕无望,就连算盘都打不好,帐簿都难翻页。

夜幕降临,伤兵营中呻吟声此起彼伏。马吉运艰难地坐起身,借著帐外火光,尝试著单手系衣带。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他却弄了十几次仍未成功。挫败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狠狠地將衣带咬在口中,用单手机械地打著结,泪水不爭气的落了下来。

“需要帮忙吗?”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

马吉运慌忙抹去眼泪,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將领站在营帐门口。他认得这人——李休成,太平军中最年轻的將领之一,比自己大两三岁,不过二十上下,却已深得西王赏识。

李休成不等他回答,便弯腰利落地帮他系好衣带。“习惯单手需要时间,”他平静地说,“营中有个老兵,双目受伤失明,现在能听声辨位,夜行如常了。”

马吉运沉默不语,他不需要这种安慰,他只想回家。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