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鄢家酒作 淥口烟云
“在后院歇凉,我带你去看看。”
曹玉娥肚子好大,怀孕已经快八个月了,子车武和表姐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告辞回家。
晚边父亲子车武跑船回来了,吃晚饭时,子车武將左新楚一家的困境告诉了父亲子车英。子车英放下筷子,沉吟片刻,道:“新楚这孩子,品性端正,好学是个好孩子。只是如今这谋生找事做,確是不太好找。”他想了想,“我想起来了,前日我去鄢家弄子鄢家酒作打酒,与鄢掌柜閒聊,听他提过一嘴,他酒作里原先那个负责清扫、搬运杂物的老伙计,因家中儿子在蒲关城里谋了份好差事,把家安在那边了,接这老伙计过去养老,正缺一个做杂活的小工。不知这活计,新楚愿不愿做?如果他愿意做的话,我倒是可以带他过去试试。”
鄢家弄子是兰关镇一条窄巷子,百年前是一座小山坡,一户鄢姓人家住在坡上,和子车氏祖宅相距不过百来米,明朝时官府在此开街扩路,鄢家大屋正好座落在新开的街巷上,於是便被拆迁了,这条新开的街巷因而便以鄢家而命名为鄢家巷子。因街巷刚开时比较窄而且北端那一截尽头处仍是连著山,路並不通,故而兰关本地人称之为鄢家弄子,本地俗语中弄子就是一头不通的巷子。鄢家搬迁后仍建屋於新开的巷子口路边,到清乾隆年间鄢家开了一间酒作,开始酿酒为生,至今已有一百多年歷史了。鄢家酒作规模不大,只在兰关本地小有名气,酿造的米酒、谷酒醇厚甘冽。酒作里的杂活,无非是清洗酒具、搬运粮糠、打扫院落之类,活计繁琐,需要的是勤快和力气,倒不要求什么特殊技能。
子车武道:“我问过他,他说只要能挣钱养家,不怕辛苦,不挑拣什么活,只要有活干,做点力气活他也愿意。”
子车英点了点头:“既如此,明日一早,我便带他去鄢家酒作试试。成与不成,看鄢掌柜的意思,也看那孩子的造化。”
“好的,我明早跟他说。”
次日清晨,左新楚没来,子车武便跑去得胜洲找到左新楚,把事情给他说了:“我爹听说鄢家弄子的鄢记酒作要招个杂工,今日带你去试试,你可愿意?”
左新楚一听当然愿意,他跟爹娘说了一声然后便跟著子车武往兰关街上而来。到了子车武家,子车英已收拾停当,见左新楚来了,便道:“走吧,隨我去见鄢掌柜。酒作活计不太累但也不轻鬆,需得手脚勤快利索,不怕脏累,你要有心理准备。”
左新楚郑重道:“七叔放心,新楚晓得,找事做不容易,必不敢偷懒耍滑。”
“嗯那就好,走吧。”
子车英父子领著左新楚来到鄢家弄子东侧小山坡下鄢记酒作,才到巷口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酒糟香气。鄢记酒作的门脸不大,里面却颇深,前店后坊,山坡下几间青砖房住人。大早上,店门口两张长条凳上已经坐了七八个喝早酒的老头,每人打一两角酒,端著酒盅就这么坐著干喝。看见有两个相熟的,都是以前天天一起打渔的老伙计:一个是竹笠翁阮为义,一个是青豆壳陈青士,这两小老头好酒,打完渔每天都要来鄢家酒作喝两盅,妥妥的酒蒙子。子车英和他俩打过招呼,寒喧了两句便走进鄢记酒坊。
一个穿著褐色短褂、围著布裙、身材微胖、下巴三綹鬍鬚的中年男人在柜檯后拨弄著算盘,此人正是鄢记酒作掌柜鄢福全。
“全老哥,早啊!”子车英笑著打招呼。
鄢福全抬头见是子车英,脸上露出笑容:“早,老七来了,可是来打酒?今早新出的头道酒,醇得很。”
子车英笑道:“酒是要打的,不过今日另有一事。”
“哦不知是何事?”鄢福全问道。
“是这样的,”子车英扯过左新楚介绍道:“全老哥,这是左新楚,我一位朋友家的孩子,人本分,也勤快。前天我听老哥你说想找个勤杂工,这孩子正好想找事做,我便特地带他过来给你瞧瞧。”
闻言鄢福全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左新楚,见这少年身形適中眉眼端正,穿著得体,瞅著颇让人放心。他沉吟了一下,问道:“小伙子哪里人?多大了?以前可做过这类活计没?”
左新楚躬身一礼:“回鄢掌柜话,小子湘阴人,名叫左新楚,今年十六,逃难至此。以往在家干些农活,有些力气,我不怕脏累,只要鄢掌柜愿意雇我,我一定用心做事。”
他的態度诚恳,言语清晰,让鄢福全对他有了几分好感。鄢福全又看向子车英,子车英会意,开口道:“全老哥,这孩子和我家武儿学武,肯吃苦,虽是外乡人但品性可靠,你就让他试试吧。”
见子车英开口了,鄢福全笑了笑,说道:“既然老七都这么说了,那便留下来试试吧。至於工钱嘛,管一日两餐,每月再给五百文钱,做得好,往后再加。活计主要是打扫前后院、清洗酒缸器具、帮著搬运粮糠,有时也需照看灶火。小伙子你可愿意?”
管饭还有工钱,这对於左新楚一家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他强忍住心中的激动,深深一揖:“多谢鄢掌柜,小子愿意,定当用心做事。”
“好!”
鄢福全点点头,“那今日便就上工吧。我先带你熟悉熟悉地方,认认傢伙什。”
子车英见事已成,便让左新楚留下,又跟鄢福全寒暄几句,打了酒,这才带著儿子告辞回家。
子车英父子走后,左新楚深吸一口气,跟著鄢福全走进了酒作后院。院子里堆著稻穀、高粱等酿酒原料,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酒糟和粮食发酵的混合气味。几个大灶台烧著柴火,上面架著巨大的蒸锅,锅里水开了热气腾腾。两个老师傅正在忙碌著。鄢福全將他介绍给两人,然后指著一堆待洗的酒瓮和一片需要清扫的空地,“小左今日你先从这些做起,清洗酒瓮,用清水反覆刷洗,不可留有残渣。清洗灶台、铁锅,同样不能留有残渣,院子地面要衝乾净,地上不能有积水。”
“是,掌柜。”
听明白后,左新楚捲起袖子便去井边打水,拿起靠在墙边的竹扫帚和硬毛刷,埋头干了起来。
清洗沉重的酒瓮並非易事,內壁的残渣需要用力刷洗,不一会儿他就浑身出汗,胳膊也开始发酸。扫洒庭院,看似简单,但要扫得乾净,不能有积水。他没有叫苦,更没有偷懒,严格按照鄢福全的要求用力地做著。偶尔有老师傅使唤他搭把手搬运些轻便的东西,他也立刻答应,手脚麻利。
鄢福全虽在柜檯忙活,眼神却不时瞥向后院。见左新楚虽然动作略显生涩,但態度极其认真,毫不惜力,清洗过的酒瓮光洁如新,扫过的地面乾乾净净,心中甚感满意。他暗自点头,“老七给我推荐了个干活靠谱的人,不错。”
傍晚收工后,在酒坊吃过晚饭,左新楚带著一身汗水和酒糟味回到得胜洲上棚屋,他將今日之事告诉了爹娘。
左昭理和李秀英听完,先是愣住,隨即,李秀英的眼圈便红了,背过身去悄悄拭泪。左昭理看著满身疲惫的儿子,面有愧色,他说道:“好,好楚儿,你长大了,能为爹娘分忧了,这份工,来之不易,定要好好做,莫负了子车世叔的引荐之情。”
“父亲放心,孩儿明白。”左新楚点头。
妹妹左新竹默默接过哥哥手上的汗褂,拿去浆洗。
棚屋里,昏黄的油灯下,虽然简陋寒酸,但一种名为“希望”的微弱光芒,已然悄悄点亮。这份来自鄢家酒作的杂活,对於年少的左新楚而言,或许算不上什么体面差事,但逃难在此异乡,能有这么一份工作,它却是一根救命的稻草,一份实实在在的收入,让这个在战乱中飘零困顿的小家,在这陌生的兰关镇,暂时有了生活的来源。
夜色渐浓,兰关镇渐渐安静下来,在得胜洲上这个棚屋里,一点油灯微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