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国庆校庆 八零后的中专时代
十一国庆前夕,经过整整两周的排练,李琼和班里几个女生终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舞蹈节目,並代表我们班登上了校庆舞台。这是我来到这所省城学校后,第一次参加这样正式的文艺活动。
在上初中时,学校有个姓寇的年轻老师,据说是省城艺术学院舞蹈系毕业的,他对编排节目有种近乎偏执的热情。自打分配到我们学校,文艺排练就成了他的“专属领地”。他最擅长也最乐此不疲的,便是从各班精挑细选容貌清秀、身段苗条的女孩子,组建一支临时舞蹈队。那些女孩经他一番调教,总能化身为舞台上翩躚的蝴蝶,演出一个又一个好看的节目。那些舞蹈,永远是我们那个小县城校园文艺活动中最亮眼的风景,也是枯燥学习生活里一抹难得的亮色。
因此,从初一开始,各班但凡有些姿色的女生,几乎都被寇老师“徵召”过。我们所有男生私底下都暗暗羡慕他——他能光明正大地和我们年级,甚至全校最好看的女孩朝夕相处,为她们挑选演出服,亲手给她们化妆描眉,帮她们梳起繁杂的髮髻。在我们青春萌动的想像里,那简直是世上最令人嚮往的美差。有时排练结束,我们趴在二楼教室的窗口,看著寇老师送舞蹈队的女生回宿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的心里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悵惘。那时不懂,那悵惘里其实混杂著对美的朦朧嚮往,也有著对成人世界某种特权的幼稚的嫉妒。
所以,当我们学校迎来第一次文艺演出时,那种久违的、夹杂著喧囂与期盼的热烈气息扑面而来,竟让我有些恍惚。我像一只被突然放归山林的笼中鸟,既为眼前的开阔兴奋不已,又因陌生而感到一丝怯生生的新奇。这里是省城,是兰城,舞台、灯光、节目,应该都比合黎那个小县城要气派得多、精彩得多吧?
演出那晚,学校礼堂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空气里瀰漫著脂粉、髮胶和年轻身体散发的温热气息。幕布在深红色绒布后缓缓拉开,音乐响起,演员逐一登台。果然,一些舞蹈和节目在题材、编排和格局上,明显透露出更开阔的视野。它们仿佛能容纳更广袤的土地与风情:既有河西走廊戈壁驼铃般的苍茫与辽阔,旋律激昂,舞步豪迈;又有陇东黄土高原上信天游般的深沉与悲愴,动作柔韧,情感绵长。这种包容性,让我这个从小县城来的少年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地域”与“文化”的差异,心里隱隱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轮到我们班的节目上场表演。灯光骤变,异域风情的音乐流淌出来,一群装扮成“印度姑娘”的女孩翩然登台——她们穿著缀满亮片的纱丽,露著纤细的腰肢,一侧肩膀轻纱半褪。明晃晃的灯光下,少女的肌肤莹白如玉,腰肢隨著鼓点柔软地摆动,手腕和脚踝上的铃鐺清脆作响,金光闪闪。整个舞台仿佛瞬间被点燃,瀰漫著一种陌生而灼热的美。
我在人群后排踮著脚看,身边拥挤而燥热。就在这时,前排传来几声压低却清晰的议论:
“看第三排第二个,那身段……绝了。”
“那腰细的,感觉一只手就能掐过来。”
“皮肤真白,灯光一打,跟瓷器似的。”
紧接著是一阵心照不宣的、低低的鬨笑。那笑声像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了我一下。我本能地跟著咧了咧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去搜寻他们说的“第三排第二个”。
舞檯灯光有些晃眼,女孩们又都化著浓重的舞台妆,眉眼被勾勒得有些陌生。我眯著眼,仔细辨认——深褐色的油彩勾勒出眉眼,眉心点著鲜红的硃砂,鼻翼旁贴著亮片……忽然,一个熟悉的细微动作闯入眼帘:那是李琼习惯性的一个小停顿,微微侧头时脖颈的弧度。是她!刚才被人用轻佻语气品头论足的那个身影,分明就是李琼!
一股滚烫的、混杂著愤怒与某种被侵犯感的火气,“腾”地窜上我的头顶,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几下。我几乎要下意识地拨开人群,衝到前面去找那几个口无遮拦的傢伙理论。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了。
但我终究没有动。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扭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昏暗的光线下,隱约认出是我们班那几个平时就有点吊儿郎当流里流气、喜欢对女生评头论足的男生。他们勾肩搭背地挤在一起,目光仍黏在舞台上,脸上带著那种让我厌恶的、自以为是的笑意。我抿紧了嘴唇,把衝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狠狠剜了他们背影一眼。心里却像烧开的滚水,翻腾著几句无声的怒骂。
我转过头,目光重新望向李琼。舞蹈进入了快节奏的高潮部分,鼓点密集如雨,女孩们的腰腹隨著激烈的节奏快速起伏、扭动,那律动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原始的美感,像一段段灵动摇曳的月光,又像一条条被赋予了生命的河流。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还夹杂著几声尖锐的口哨。在那片沸腾的声浪中,我也热烈地鼓起了掌,手掌拍得通红髮热,隱隱作痛,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身体上的参与,才能宣泄內心翻涌的复杂情绪——有与有荣焉的骄傲,有对美的纯粹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守护什么却被无力感笼罩的憋闷。
演出结束后,人群如退潮般向门口涌去。我逆著人流,努力想挤到后台方向去找李琼。隔著攒动的人头,我看见她正被同班的几个女生簇拥著,匆匆往礼堂侧门走去。她外面似乎匆忙套了一件宽大的、像被套似的米白色罩衫,一只手紧紧揪著胸前的衣襟,另一只手还拿著卸妆用的棉片,侧脸在昏黄廊灯下显得有些疲惫,又似乎带著点仓皇。胡燕紧跟在她身边,低声说著什么。她们走得很快,转眼就出了侧门,消失在通往女生宿舍的那条林荫路尽头。
“李琼!”我喊了一声。声音被人群的嘈杂吞没,她好像根本没听见,头也没回。
看著她那略显急促甚至有些狼狈的背影,尤其是那件不合时宜的“被套”罩衫,我心里那点鬱结的怒气忽然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点好笑的无奈。想像著她等下在宿舍手忙脚乱卸妆换衣服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心想,下次见面,非得拿这个好好逗逗她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