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东境有卿能破敌,帐前双辅可安邦 梁朝九皇子
“嗯。”
他睁开眼。
就在这时,他的喉咙里涌上了一阵异样的痒意。
苏承锦偏过头,用拳头抵在唇边,咳了几声。
声音不重。
但每一声都能听出气息的虚浮。
每咳一下,那道被包扎住的伤口就传来一阵闷痛。
江明月的手立刻伸了过来。
掌心贴上他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力道不大,节奏很稳,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屋內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苏承锦摆了下手,示意无碍。
咳嗽平息之后,他直起身,目光越过面前的眾人,落在了坐在右侧椅子上的那个苍白身影上。
上官白秀捧著手炉,正看著他。
苏承锦侧了下头。
“白秀。”
上官白秀的身体微微前倾。
“草原东部。”
苏承锦的声音缓慢,气息不够用,每个字之间都隔著半拍的间歇。
“可有动静?”
上官白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李石安抢先一步,將手炉从上官白秀手中接过,换上了一只新填了炭饼的滚烫手炉,再递迴去。
上官白秀接过手炉,走到厅中。
“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草原东部確实有异动。”
“铁狼城被围之后第四日,东部莫勒部与哈尔部合兵一万骑南下,沿青澜河直扑逐鬼关。”
上官白秀的目光扫了一眼屋內眾人。
“此举为百里元治所策动。”
“他的意图是在殿下主力尽出之际,从东翼撕开缺口,牵制我后方兵力,迫使殿下分兵回援,以减轻铁狼城守军的压力。”
他顿了一下。
“我察觉有诈,但兵力有限,逐鬼关只剩两万骑军。”
“我先遣周雄率一万骑兵出关迎击。”
“隨后判断敌军必在巫牙山脉设有伏兵,意图两面夹击周雄部。”
上官白秀说到这里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苏承锦身上移开,落在了站在苏承锦身侧的江明月脸上。
只停了一息。
然后收回。
“当时我欲亲自率兵出关支援,但……”
上官白秀的嘴角动了一下。
“身体不允许。”
他的声音平淡。
“恰在此时,王妃从胶州城赶到了逐鬼关。”
屋內的空气微微一滯。
上官白秀的视线没有再看江明月。
“王妃代我领兵一万,出关驰援。”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她没有去追周雄,而是按照我的判断,率军直插周雄侧翼的平原地带,截击了从巫牙山脉杀出的敌军伏兵。”
“伏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王妃率部衝垮了伏兵的阵型之后,与周雄部形成两面夹击,彻底击溃了大鬼国南下的两万骑军。”
上官白秀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上稍稍拔高了半分。
“此战,歼敌八千人。”
“安北军战损不足两千。”
两万对两万,歼敌八千,己方伤亡不到两千。
四比一的战损比。
这个数字对於一场以骑兵对骑兵的遭遇战而言,乾净得惊人。
而主导这场战斗的核心人物。
屋內十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向了站在苏承锦身侧的江明月。
江明月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她的手还搭在苏承锦的臂弯处。
站姿笔直。
面色平静。
苏承锦偏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江明月的侧脸上。
距离很近。
江明月感觉到了他的注视。
她的眼睫颤了一下。
然后把头转向了另一侧。
视线避开了苏承锦的目光,落在墙壁上那盏跳动的油灯上。
苏承锦收回视线,微微点了下头。
“此战各部將士个人战功,由各营统领自行上报匯总。”
他的声音依旧很慢,但每个字的分量比之前重了几分。
“事后论功行赏,一人不落。”
这几个字落地,屋內十几个人的脊背同时直了一寸。
论功行赏。
这四个字是苏承锦给所有人的承诺。
也是给那一万五千个没能回来的人的承诺。
苏承锦的右手在案沿上撑了一下,调整了身体的重心。
他的目光从赵无疆身上划过。
“老赵。”
赵无疆的身体瞬间绷紧。
“在。”
“草原东部的部族,不能留。”
苏承锦的语速依旧很慢。
“莫勒部、哈尔部,敢趁我主力在外的时候捅刀子。”
“不打疼他们,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以为安北军好欺负。”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赵无疆的脸上。
“你自行调配兵力和將领。”
“把东部的问题,一次性解决乾净。”
他的右手食指在案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留后患。”
赵无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
那件深灰色棉袍的衣摆在他起身时带起一阵小风。
“末將领命。”
赵无疆抱拳。
苏承锦对他点了下头,目光扫过眾人。
他抬起右手,在案面上的军报旁边敲了两下。
“铁狼城。”
眾人的注意力立刻集中过来。
“从今日起,作为我安北军北伐的核心枢纽。”
“此城地处大鬼国西线要衝,进可攻,退可守。”
“骑军、步军在城中驻扎休整,操练新兵,补充战损。”
“各部將领各司其职。”
“城防修缮、降卒整编、物资调配,该怎么做,你们比我清楚。”
“但有一条。”
苏承锦的语气沉了下去。
“铁狼城从此刻起,就是我安北军的第二个家。”
“不是临时营地。”
“是家。”
关临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庄崖的腰杆又直了半分。
苏承锦的目光移向诸葛凡。
“通知韩风。”
诸葛凡立即从椅子上欠身。
“滨州和胶州的政务,即日起由韩风全权接管。”
苏承锦的语速放缓了一拍,胸口的闷痛让他不得不控制每一次呼吸的深度。
“官员任命、赋税调度、民政事务,让他先行处置。”
“处置完了,再报给我。”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韩风乾这些事,比我在行。”
诸葛凡点头,將这道命令默记在心。
先斩后奏。
表面上是信任韩风的能力。
实质上是苏承锦在给自己的行政体系鬆绑。
大军在外,后方的政务不能停摆。
让韩风先拍板再匯报,既能保证效率,也能避免事事请示导致的迟滯。
上官白秀坐在右侧的椅子上,手指在手炉的铜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听出了苏承锦这道命令里的深意。
不止是信任韩风。
还有另一层意思。
殿下的身体短时间內没法处理大量的日常政务。
这是在提前分担压力。
苏承锦的安排一项一项地落下来。
调兵。
驻防。
政务。
每一道命令都不长。
但都扎扎实实地卡在了要害上。
屋內的將领们有的在默记,有的在点头。
诸葛凡手中的那摞军报被他重新放回了案面上。
他站在左侧,身形端正。
上官白秀坐在右侧的椅子上,手炉捧在掌心,指尖拢著暖意。
李石安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布包里那两块备用炭饼还没动。
屋內的油灯火苗缓缓跳动。
光影在石壁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苏承锦沉默了几息。
他的目光从案面上移开,抬起来,落在了诸葛凡和上官白秀身上。
左右各一。
“还有一件事。”
苏承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到屋內有好几个人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青萍司。”
这三个字从苏承锦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诸葛凡的眼皮跳了一下。
上官白秀抬起了头。
苏承锦的目光在两人的脸上各停了一息。
“静默得够久了。”
他的语速比之前更慢了。
“原定的计划。”
苏承锦的食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可以开始了。”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对视了一眼。
但那一眼里交换的东西,比整场议事中所有人说过的话加起来都要多。
两个人几乎在同一个瞬间离开了各自的位置。
诸葛凡从左侧上前一步。
上官白秀从右侧椅子上起身。
两人並肩,面向苏承锦。
同时俯身。
“遵命。”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一个沉稳,一个清润。
屋內的油灯火焰在这一刻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橘黄色的光猛地拉长,又骤然缩短。
两个人俯身的影子被火光投射在身后的石壁上。
影子交叠,重合,在石壁的纹路间融成了一道漆黑的剪影。
苏承锦看著那两道並肩的身影。
脸上露出笑容。
“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