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摸金校尉 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鵰
距离灌县五十里。
地势豁然开朗,山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川西平原。秋日的残阳掛在天边,將枯黄的荒草染成一片惨金。
大军行至此处,速度慢得令人髮指。
粮车轮轂深陷在鬆软的泥道里,每挪一寸都要七八个人合力推拽。一千多名蒙古降兵被麻绳拴成一串,扛著滑竿,走两步歇三步。五百厢兵虽说换上了新棉衣,体力终究亏虚太久,走不了三里便要坐下来喘气。
叶无忌勒马立在高处,俯瞰著这条臃肿迟缓的队伍,肚里直骂娘。
两千六百张嘴,八千担粮草,几百辆大车,还有三百多名躺在滑竿上动弹不得的伤兵。这哪里是行军,分明是赶集。
张猛策马从后方赶上来,满头大汗。
“叶帅,后面粮车又陷了三辆。那些韃子苦力磨洋工,一个个跟死蛤蟆似的,赶都赶不动。照这速度,天黑之前都到不了灌县。”
叶无忌没接话,抬起手遮住日头,极目远眺。
西方的地平线上,天地交匯处一片空旷。没有山,没有林,连个土坡都没有。整片平原一览无余,一只兔子跑过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体內三股真气流转,心跳平稳,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极紧。陈大柱昨夜说的话还在耳边转,黑水部的骑兵来去如风,最擅长的便是平原野战。而他这支队伍,偏偏被钉死在这片没遮没拦的旷野上。
蹄声急促。
杨过打马从西面狂奔回来,人还没到跟前,嗓子已经嘶开了。
“师兄!”
杨过翻身下马,跑到叶无忌跟前,弯著腰喘了几口粗气,抬头时满脸都是凝重。
“师兄,出事了。我带人往前探了三十里。西面烟尘冲天,漫山遍野全是马蹄印子。我数了,至少三千骑!”
叶无忌身子没动,手掌按在剑柄上,指腹轻轻摩挲。
“看清旗號了?”
“黑旗,上面绣著一匹白马。”杨过咽了口唾沫,“陈大柱说过,那是黑水部的战旗。他们正朝咱们这个方向来,按脚程算,两个时辰便能接上。”
张猛闻言,一把拔出斩马刀,满脸横肉拧在一起。
“怕他个鸟!末將带八百弟兄迎上去,管他三千还是三万——”
“闭嘴。”叶无忌打断他。
张猛梗著脖子,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叶无忌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黄蓉的马车。他掀开车帘,黄蓉正坐在车厢里对著地图出神。见他面色不善,手里捲起的地图停在半空。
“怎么了?”
“来了。黑水部。三千骑,两个时辰。”叶无忌钻进车厢,坐在黄蓉对面,將地图摊开,指著他们所处的位置。
黄蓉脸色变了。
她探身从车窗望出去,目光扫过四周那片一马平川的旷野,瞳仁微缩。她做了十几年丐帮帮主,统兵布阵的本事不比寻常將领差。一眼便看出了要命的关节。
“不能打。”黄蓉语气篤定。
叶无忌没吭声。
黄蓉伸手在地图上一划,从他们所在位置往东回溯,指向三十里外的一片標註著林木的丘陵。
“步卒在平原上遭遇铁骑,是兵家死忌。咱们连个土墙都没有,三千骑兵一个衝锋,队伍便会被拦腰截断。八百老卒倒是能结阵抵挡,可那一千降兵和五百厢兵呢?这些人手里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骑兵一到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黄蓉手指在后方那片丘陵上敲了两下。
“退。退到这片林子里。树木能挡马,地形能藏兵。把粮车和輜重丟了,保人要紧。粮食没了可以再去找余玠要,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她说得有理有据,这是任何一个合格的统帅都会做出的判断。
叶无忌盯著地图,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车厢外,传来兵卒们杂乱的脚步声和牲口的嘶鸣。
他思忖半天终於开口了。
“不退。”
黄蓉皱起眉。
“你听我说完。”叶无忌抬起手,制止了她要出口的话,“退回林子,保住人命,然后呢?咱们两千六百张嘴,没了粮食怎么办?再去找余玠?上次是拿巴图的人头换的,这回拿什么换?拿脸去换?”
黄蓉咬了咬牙:“总好过全军覆没。”
叶无忌摇头。
“黄帮主,你算过没有。这八千担粮草是咱们的命根子。丟了粮,这五百厢兵一夜之间便会散个精光。那一千多韃子降兵失了看管,也会趁乱逃窜。到那时候你我身边,只剩八百老卒。八百人,既没吃的又没喝的,困在一片荒山里,还有三千骑兵在外头等著。不出五日,军心自溃。”
黄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知道叶无忌说的是实情。这不是襄阳城,没有城墙和百姓的支撑。这是一片荒芜了十几年的旷野,逃进山林只是苟延残喘,绝非长久之计。
“你打算怎么办?”
叶无忌俯身看著地图上那片平原,手指在上面来回摸索。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將前世读过的所有关於平原对抗骑兵的战例翻了个底朝天。
“在这平原上,给他们挖个坑。”
黄蓉愣住了。
“挖坑?平原上挖坑?你有多少时间?两个时辰!你拿什么挖?两千六百人里一多半连锄头都拎不动。”
“所以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叶无忌掀起车帘,朝外面喊了一声,“叫陈大柱来。”
陈大柱跑得飞快,不到半盏茶工夫便钻到了马车旁。
“统辖,末將在。”
叶无忌探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看著他。
“大柱,我问你一件事,你给我实话实说。这五百厢兵里头,有没有干过挖坑掘墓勾当的?”
陈大柱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叶无忌加了一句:“这不是审案子,我不管他以前干过什么缺德事。我现在要一个能看土、能辨地脉、一铲子下去就知道底下是硬是软的老手。有没有?”
陈大柱挠了挠后脑勺,犹豫再三,扭头朝后面招了招手。
“有。还真有一个。”
从厢兵队列里,被人推搡著走出一个乾瘪瘦小的老头。
此人身高不过五尺,脊背微驼,一张脸皱巴巴的,两只小眼睛滴溜溜乱转,透著一股子市井混混才有的狡黠。他穿著刚发的棉衣,棉衣在他身上晃晃荡盪,跟披了件麻袋差不多。
陈大柱把他拽到马车前,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跪下!回统辖的话!”
那老头扑通跪倒,膝盖砸在硬泥地上,疼得齜牙咧嘴,连连磕头。
“小人司空绝,拜见统辖大人。小人是个规矩本分的庄稼汉,没干过什么——”
“少废话。”陈大柱照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小子在合州大营里,半夜翻墙出去挖坟的事,弟兄们都知道。要不是末將护著你,李文德早把你拉去砍头了。统辖问你话,你老实回。”
司空绝缩著脖子,偷偷抬眼打量叶无忌。他在底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这位年轻统辖面色平静,不怒不笑,问出来的话却直指要害,绝不是那些只会拿大帽子压人的昏官。他转了转眼珠子,赌了一把。
“回统辖。小人祖上三代都是蜀中有名的……”他咽了口唾沫,搓著手压低嗓门,“……有名的摸金校尉。小人自幼跟著老爹走南闯北,替人看过风水,也替人找过……地下的好东西。后来犯了事,被官府抓去充了军。”
叶无忌翻身跳下马车,蹲在司空绝面前。
“你会看土?”
“看土?”司空绝一愣,旋即连连点头,“那是小人的看家本事!什么地方底下是石头,什么地方底下是空洞,什么地方挖下去三尺就出水,小人闭著眼睛都能摸出来。蜀中的地底是什么样儿的,小人门清!”
叶无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巴。
“好。司空绝,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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