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的摊贩支起简易摊子，秦风逛了逛发现大多是字画、瓷器、老式玉器这类物件。

摆摊的人，一看就是旧时的遗老遗少。这些人嗅觉向来敏锐，眼下城里的局势越发紧张，风波起初只在各个学校里闹得凶，年轻人成群结队四处清查四旧，可谁都清楚，这只是开始。用不了多久，这场风波就会蔓延开来，矛头直指他们这些遗老遗少，还有那些留存下来的建国前老牌资本家。

他们心里门清，再守著这些旧东西，早晚要惹祸上身。这些不好藏的物件，与其最后被人抄家没收、落得人財两空，不如趁著夜色偷偷出来变卖，换些安稳度日的钱粮。

秦风缓步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目光扫过一件件字画瓷器，眼底藏著难以掩饰的心动。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老物件，放在后世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但他心里有数，不敢大肆收购。如今形势特殊，四下皆是风声，別说大批量入手，就算多买几件，一旦被人察觉，要是没有隱蔽的地方藏匿。轻则物件被尽数抄没，重则惹上一身麻烦。

秦风压下心底的贪慾，不再多看周遭的古董摊位，带著影顺著夜市巷道继续往里走。

越往夜市深处走，光线越昏暗，人流也越发稀疏。巷道最里头拦著几道人影，皆是青壮汉子，神色警惕，牢牢把守著路口，严禁任何人深入。

这片区域是夜市的最里头，寻常摊贩和路人根本不让靠近。

秦风当即运转感知，仔细探查深处的动静。可是离得太远，他根本摸不透里面的具体情况，不知道藏了多少人，更无法確认他们一路跟踪的目標是否藏匿其中。

未知的风险横在眼前，贸然硬闯绝非明智之举。秦风和影对视一眼，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的心思，暂时放弃探查，转身准备离开夜市，再另行谋划对策。

就在两人即將走出黑市的时候，角落里一个突兀的身影，牢牢吸引了秦风的目光。

巷道背光的阴暗角落里，蹲著一个身形极度瘦削的男人，整个人瘦得形同麻杆，单薄的身子仿佛一阵寒风就能吹倒。他身上套著一件脏的透亮、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布料暗沉发黑，原本的花纹早就被岁月磨损殆尽，一眼看去光禿禿的，看不出半点样式。

夜市里所有人都在兜售瓷器字画，唯独这个男人与眾不同。他身前的地面上，简单铺著一块破布，上面摆放的不是古董，而是一摞摞厚厚的旧书。

秦风心里好奇，当即抬脚走了过去。他隨手弯腰拿起最上面一本书，只低头扫了一眼书名，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短短一瞬，他胸腔里的心臟骤然收紧，剧烈的跳动撞得胸口发闷。哪怕见惯了大场面，此刻依旧难掩震撼。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调整呼吸，稳住心神，抬眼看向蹲在地上的瘦高男人，声音沉稳开口：“怎么卖？”

男人见秦风驻足问价，枯瘦的脸上瞬间涌上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已经连著来这里摆摊好几晚了，入场费交了不少。没人看得上这些不能吃、不能用的旧书。几晚下来，別说成交，连上前询问一句的人都没有。

他心里早就凉透了，暗自打定主意，今晚若是再无人问津，收摊回去就把这些书统统扔进火炕烧掉，权当柴火取暖。

他也是被逼到了绝境。前几日，隔壁院子住著的一个老师，就因为家里藏了几摞旧书，被那群闹事的年轻人堵门揪打，不仅双腿被生生打断，还被拖拽著游街示眾，受尽折辱。

亲眼目睹了这般下场，他日夜惶恐，生怕自家这些旧书招来灭顶之灾。

这些年日子本就难熬，尤其是三年困难时期，家里祖上积攒的家业、值钱物件早就被他变卖殆尽，如今空荡荡的家里，就只剩下这些积压多年的旧书。

粮食紧缺的年代，这些书换不来一口吃的、一口喝的，安稳年月过去，又成了隨时会引来祸事的累赘。弃之可惜，留之担惊受怕，死死卡在两难的境地。

此刻终於见到有人主动问价，男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满心都是欢喜，连忙挺直身子，准备好好夸一番这些藏书的来歷和价值。

“这位爷，您真是好眼光！我这些书可不是凡物，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珍藏，寻常地方您根本见不到……”

秦风听得头皮发麻，直接出声打断了他冗长的说辞：“別说这些虚的，直接报价。时候不早了，我没功夫跟你在这里耗著。”

他太清楚这些遗老的性子，一旦让他们开口追忆祖上荣光、细数物件来歷，能絮絮叨叨说上大半天，纯属浪费时间。

被骤然打断话语，瘦男人心里顿时憋著一股不痛快。

他骨子里还留著旧时世家的傲气，祖上乃是永字辈，放在从前，眼前这种人，见了他都得恭敬行礼磕头，哪里敢打断他说话。

若不是如今世道变迁、家道败落，他根本不会在这夜市摆摊兜售旧物。

借著周遭路人手里手电筒晃动的微光，再加上地面雪的淡淡反光，秦风將男人脸上那点不甘和傲气尽收眼底。

他太熟悉这类人的心態了，落魄却放不下身段，拿捏起来最简单。

心念一动，秦风当即隨手將手里的旧书丟回摊位，作势起身就要离开。

瘦男人本还憋著脾气，打算端著几分架子，可瞥见秦风说走就走的乾脆架势，瞬间慌了神，顾不上所谓的脸面，连忙伸手一把拉住秦风的胳膊，语气急切又討好：“爷！这位爷您別生气！是我嘴碎，习惯了，您多担待！”

秦风本就是做做样子，见状顺势停下动作，没有真的离开。

男人彻底收敛了身上的傲气，不敢再有半分拖沓，连忙问道：“爷，您看上这些书了？打算要几本？”

秦风不清楚对方手里的藏书总量，刻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颇为狂傲的姿態，故意拿捏对方：“不就眼前这几本而已？我全都要了，报个实在价！”

这话彻底戳中了瘦男人的自尊心，他脸上瞬间露出浓浓的不屑神色，心里又气又好笑。

几本？这人未免也太门缝里看人，太小瞧人了！

他摆在明面上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家里真正的藏书数量，说出来绝对能惊掉对方的下巴。

这一丝不屑的神情转瞬即逝，却精准落入秦风眼中。他心底瞬间燃起浓浓的期待，看来这男人手里，必然藏著大批古籍，绝非表面看到的寥寥数本。

瘦男人抬眼打量著秦风，语气带著几分倨傲：“这位爷，您可別小瞧人！我手里的藏书多著呢，就怕您根本吃不下！”

秦风故意装作被人轻视、不服气的模样，扬著声调说道：“我还怕吃不下？你直接说价！价格合適，我全包圆，有多少我收多少！”

男人不再多言，眼底带著篤定的轻视，缓缓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头。

借著微光看清手势，秦风立刻装作满脸震惊的模样，开口道：“你疯了？就这些破书，你敢要一块钱一本？抢钱呢？”

这下轮到瘦男人彻底愣住了，一脸错愕地看著秦风。

他伸出一根手指，本意是要价十块钱一本，这是他心里的价线，没想到对方居然曲解成了一块钱。

男人当即开口纠正：“你跟我逗闷子呢？一块钱？你想的也太美了！我说的是十块钱一本！”

话音落下，秦风二话不说，猛地甩开对方的手，转身抬脚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瘦男人见状彻底急了，好不容易等来一个买家，怎么能就这么放走。他噌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大步上前死死拉住秦风，不敢鬆手。

秦风侧过头，眼神冷冽，语气带著威慑：“怎么？不卖东西，改打算强买强卖、拦路抢劫了？立刻鬆手！再不鬆开，我直接喊管理夜市的人过来了！”

夜市最怕招惹是非，听到要喊人，瘦男人瞬间慌了，连忙鬆开手，语气连连退让：“別喊別喊！爷您消消气！做买卖本就是討价还价，我报了价，您觉得不合適，还价就是！何必转身就走呢？”

他被秦风这乾脆利落的性子搞得万般无奈，从没见过这般说翻脸就翻脸的买家，实在无从拿捏。

秦风冷冷看著他，语气带著几分讥讽：“你根本不是诚心做买卖，漫天要价，我跟你耗著干什么？十块钱一本，你知不知道现在工人累死累活，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多块？你一本书就要小半月工资，不是疯了是什么？”

这话让瘦男人脸上掛不住了，当即不服气地反驳：“您这话就不对了！放在头几年，我这些书，有人愿意出十块大洋一本收，我都没捨得卖！要不是如今世道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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