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回春 野史误我
沈堂凇又只是“嗯”了一声。
“你做得很好。”萧容与转过头,看向他。阳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却照不进那一片幽深,“比朕……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朕。
这个字,他吐得很轻,很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堂凇身体微微僵住。这是萧容与第一次,在他面前,明確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不是钦差大人,不是山中劈柴的阿与。
是朕。
是皇帝。
沈堂凇垂下眼,看著自己粗糙的、沾著药渍和血污的手指,低声道:“陛下谬讚。草民只是尽本分。”
“本分?”萧容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复杂,“你的本分,究竟是什么?在山中採药卜卦,清静度日?还是在这污秽之地,与阎王抢人?”
这话问得直白尖锐。
沈堂凇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萧容与的审视:“在何处,便做何事。在山中,採药救人,是医者本分。在此地,防控瘟疫,救治百姓,亦是医者本分。至於其他的……”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清晰,“非我所愿,亦非我能。”
他將自己摘得乾净。他只认医者这个身份,也只做医者该做、能做的事。其他的,他不想沾,也沾不起。
萧容与定定地看著他,看了许久。少年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畏惧,没有闪躲,也没有任何攀附或算计的意味。只有一片如深潭般的平静,和深藏其下的、不容动摇的坚持。
“好一个在何处,便做何事。”萧容与缓缓道,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远处,“瘟疫过后,你有何打算?回你山上去?”
回山上?
沈堂凇怔了怔。回那个漏雨但被当今天子与丞相亲手修补好的茅屋吗?
这几日,他全部的思绪和精力都扑在疫情上,几乎没想过“以后”。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给不出答案。
他脑中一片空白。
萧容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著。
阳光越来越暖,晒得人身上懒洋洋的。仓房內传来学徒们分发汤药的声音,和病人低低的道谢声。一切都透著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的平和。
“我不知道。”最终,沈堂凇诚实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萧容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属於这个年龄的、真实的困惑感。
这神情,竟比他在疫区指挥若定、冷静果决的样子,更让萧容与心头微微一动。
“不知道,便慢慢想。”萧容与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些许,带著些许温度,“瘟疫彻底平息,尚需时日。你……先养好身体。”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沈堂凇:“朕准你休息三日。这里的事,暂时交给周时春。杏林堂后院有间乾净的厢房,你去那里歇著,没有朕的允许,不准再踏入医棚半步。”
这是命令,不容置喙。
沈堂凇下意识想反驳,想说这里离不开他,想说他还能撑。可对上萧容与那双深邃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晓得,萧容与是认真的。而且,他也確实感到了身体里传来的、一阵阵虚脱般的无力。
“是。”他最终低下头,应道。
萧容与似乎对他的顺从还算满意,微微頷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丟下一句:
“沈堂凇,你的命,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准糟蹋。”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墨色的衣摆拂过沾著泥污的地面,很快消失在仓房门口。
沈堂凇愣愣地坐在原地,看著萧容与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
阳光依旧温暖。
掌心那点没有擦乾净血跡,早已乾涸。
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紧绷了太久的心弦,似乎悄然鬆了几分。
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將他淹没。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意识很快沉入了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回春了。
瘟疫,终於开始退了。
而他,似乎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座山,那间屋,那个只需要考虑如何填饱肚子、如何躲避风雨的、简单的“沈堂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