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9章 詔诛  野史误我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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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七个,跑了三个,活捉了两个,正在审。”宋昭快速稟报,瞥了一眼萧容与肩上的伤,眉头拧紧,“你的伤……”

“无妨。”萧容与打断他,目光再次落在沈堂凇脸上,停留了一瞬。少年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未散的恐惧和茫然,脸色白得透明,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寢衣下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过度、失了巢穴的幼兽。

这副模样,与疫区那个冷静果决、敢於和阎王抢命的“沈先生”,判若两人。

萧容与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他移开目光,对搀扶他的护卫道:“带沈先生去我房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乾净些。”

护卫一愣,隨即肃然应道:“是!”

宋昭也怔了一下,看向萧容与,眼神复杂,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对沈堂凇道:“先生先去萧大人房里暂避,这里……需要收拾。”

沈堂凇还没从巨大的衝击和恐惧中完全回神,只是本能地听从安排。他茫然地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走出房间。

刚一踏出房门,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走廊上、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倒著好些人影,有的还在微微抽搐,发出痛苦的呻吟,有的已经一动不动,身下蜿蜒出大滩暗红色的液体。墙壁上、柱子上,到处都是喷溅状的血跡和刀剑劈砍的痕跡。断裂的兵刃、散落的箭矢、破碎的灯笼……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几个浑身是血、但眼神凶悍的护卫正在沉默地检查尸体,补刀,或將还有气的同伴抬到一边救治。空气里除了血腥,还有皮肉烧焦的臭味——有人在用烧红的烙铁处理伤口。

沈堂凇的胃部一阵剧烈痉挛,他猛地捂住嘴,乾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著喉咙。眼前阵阵发黑,那些血泊、尸体、残肢断臂,在摇晃的灯火下构成一幅幅扭曲恐怖的画面,深深烙进他的脑海。

原来,这就是真实的廝杀。这就是权力的代价。这就是他即將踏入的、那个名为“永安”的世界,最残酷的一面。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是那个被指派护送他的护卫。护卫手上也沾著血,触感温热粘腻,让沈堂凇又是一阵反胃。

“沈公子,这边请。”护卫的声音平板无波,仿佛对眼前的惨状早已司空见惯。

沈堂凇被他半扶半拖著,踉踉蹌蹌地穿过血腥的走廊和院落,走向驛馆最里面、被严密把守的上房。他不敢再看地上,只能死死盯著前方护卫沾满血污的后背,牙齿將下唇咬出了血,咸腥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终於进了萧容与的房间。这里显然是重点防护的区域,虽然也有打斗痕跡,但相对乾净,至少没有尸体和大量血跡。空气中飘散著金疮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护卫將他扶到屋內一张椅子上坐下,便退到门外守著。

房间很大,陈设简单却透著低调的奢华。但现在沈堂凇什么都看不见,也闻不到。他双手紧紧抱著自己冰冷的胳膊,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牙齿控制不住地咯咯打颤。眼前反覆闪现著窗下那个抽搐的黑影,宋昭衣袍上的血跡,萧容与肩上翻卷的伤口,还有院子里那些扭曲的尸骸……

杀人了。他们也杀人了。

那么多条生命,就在刚才,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瞬间消逝。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在房里,瑟瑟发抖,像个没用的废物。

深深的无力感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彻底淹没。之前对前路的茫然,此刻全都化为了实质的恐惧。这趟京城之行,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房门被再次推开。

萧容与走了进来,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墨色常服,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肩上的伤口似乎简单处理过,不再流血,但衣料下隱约可见包扎的痕跡。他手里端著一只热气腾腾的碗。

看到蜷缩在椅子里、失魂落魄的沈堂凇,萧容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他面前,將手中的碗递过去。

碗里是深褐色的液体,散发著安神药材的苦涩气味,混合著一点红枣的甜香。

“喝了。”萧容与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比平日更加低沉,“安神定惊。”

沈堂凇茫然地抬起头,看著他。萧容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著一丝未褪尽的、属於杀戮后的冰冷戾气,但看向他时,那戾气似乎被刻意收敛了些。

沈堂凇没有接。他只是看著萧容与,看著这个刚刚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年轻帝王,看著他肩胛处衣料下隱约的凸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嚇到了?”萧容与看著他苍白的脸和惊惶未定的眼神,忽然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沈堂凇僵硬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是”还是“不是”。不只是嚇到,是认知被彻底顛覆,是世界观在血腥中崩塌。

萧容与沉默了片刻,將碗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沈堂凇冰凉的指尖。“第一次见,都这样。”他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喝了,睡一觉。明天还要赶路。”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沈堂凇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好像那些死去的生命,那些飞溅的鲜血,那些痛苦的哀嚎,都只是“路上”一点微不足道的“意外”,睡一觉就能忘记,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沈堂凇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比刚才独自在黑暗中时更冷。他伸出手,颤抖地接过那只温热的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低下头,看著碗中深褐的药汁,里面倒映出自己惨白扭曲的脸。

然后,他闭上眼,仰头,將整碗苦涩的安神汤一饮而尽。

滚烫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灼痛,也带来一丝麻木的暖意。至少,这真实的痛感,能让他暂时忘记脑海中那些血腥的画面。

萧容与看著他喝完,接过空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今晚睡这里。”他指了指里间那张宽大的床榻,“我守外间。”

沈堂凇猛地抬头看他。

萧容与却没再解释,只是转身走到外间的桌案旁坐下,拿起一份沾了点血跡的文书,就著跳跃的烛火看了起来。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冷硬而疲惫,肩背却依旧挺直如松。

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廝杀从未发生,仿佛他只是寻常熬夜处理公务。

沈堂凇坐在椅子里,看著他的背影,许久未动。

安神汤的药力开始发挥作用,昏沉和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逐渐压过了恐惧和噁心。视线变得模糊,耳边嗡嗡的杂响也渐渐远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原来,有些路,踏上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而有些顏色,一旦见过,就再也洗不掉了。

比如,今夜这铺天盖地的、浓稠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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