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葛老训人 野史误我
她说到跪祠堂、屁股开花时,眼睛亮得惊人,显然觉得这是天底下顶顶有趣的事情。
“闭嘴!谁让你学舌的!”葛老头瞪了孙女一眼,但语气里的怒气似乎因为孙女的帮腔而散了些,反而带上了一丝对贺家老三倒霉下场的隱秘快意。
他重新拿起小刷子,对著龟甲,嘴里却还在不依不饶地嘟囔:“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那种混世魔王搅和在一起,能有什么好?年纪轻轻,不知爱惜身子,不知洁身自好!哼!”
他骂得凶,但话里话外,竟隱隱透出几分关切。大约是觉得沈堂凇这后生虽然看著沉闷无趣,但好歹还算安静,不惹事,比钱道士那种整天搞危险爆炸的省心,也比自家这上躥下跳的孙女稳当,忍不住就多念叨了几句。
沈堂凇听出来了,抬眼看了看葛老头那张皱纹深刻、写满不高兴的脸,没说话。
那本想解释的心思微微泄了气,看著眼前这一老一小。老的吹鬍子瞪眼指桑骂槐,小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添油加醋。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一句自己並非主动廝混,也不是烂醉如泥,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索然无味。解释给谁听呢?葛老头显然不在乎真相,只想借题发挥骂两句;葛铃儿更是只当趣事听。
罢了。
他不再理会,自顾自地坐下,从隨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那本夹著笔记的旧书,又翻到昨日看的地方。
目光落在字里行间,思绪却似乎还停留在街角那暖烘烘的馒头和嘈杂鲜活的市井气息里,与眼前这陈腐压抑的阁楼,和耳边絮絮叨叨的指责,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葛铃儿画了一会儿画,觉得无趣,又蹭到沈堂凇桌边,歪著头看他写字,小声问:“沈哥哥,你昨天真的跟贺家老三去喝花酒啦?那酒好喝吗?你怎么醉的呀?”
沈堂凇笔尖一顿,抬眼,看著小姑娘满是好奇的眼睛,平静道:“不好喝。以后莫要学。”
葛铃儿“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他没讲出什么有趣的故事,但看他神色淡淡,也不敢再问,又溜达回她爷爷那边去了。
阁楼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葛老头清理龟甲时细微的刷刷声,和楼上偶尔传来的、方老头翻阅书页的声响。秦老嫗那边依旧悄无声息,仿佛另一个独立的世界。
沈堂凇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墨跡在眼前清晰起来,那些关於前朝典章制度的记载,枯燥,但至少是確定的、没有多余情绪的文字。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软玉阁的酒,虞泠川的琴,贺子瑜的咋呼,还有那场难捱的宿醉,都如同街角吃掉的馒头,已经消化,成了过去。贺子瑜挨揍罚跪,是贺家的家事。葛老头的斥责,不过是阁中沉闷生活的又一点噪音。
他现在坐在这里,只是天枢阁行走沈堂凇。看该看的书,记该记的笔记,做分內的事。
至於其他的,都与此刻坐在这里、就著窗外漏下的天光看书的他,无关了。
阳光在移动,尘埃在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