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耳语 野史误我
与虞泠川身上那股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颇有些微妙的违和。
虞泠川抱著琴,脚步轻快地穿过小院,嘴角噙著与平日清冷截然不同的笑意。
他甚至轻轻哼起了一段调子。那调子婉转奇诡,起伏颇大,时而高亢如鹰唳,时而低回如幽咽,全然不似江南水乡的吴儂软语或寻常坊间流传的曲牌,倒带著几分塞外风沙的苍凉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隱秘的韵律。
院里,一个穿著灰布短褂、头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僕正在院中扫地,听到门响和哼唱声,抬起头,看到是虞泠川,浑浊的老眼里露出几分慈祥的笑意,放下扫帚,哑著嗓子道:“公子回来了?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虞泠川將怀里的古琴小心地放在廊下竹製的琴几上,转过身,脸上那抹笑意还未完全散去。他走到水缸边,俯身,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水面,惊得几尾红鲤倏地摆尾游开,漾开圈圈涟漪。
“嗯,是挺有趣。”他直起身,动作优雅依旧,语气淡淡。
“哦?可是赛场上得了陛下夸奖?”老僕好奇地问,一边去端早已备好的、温在炉子上的清茶。
虞泠川摇摇头,接过茶盏,却未立刻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著瓷壁传来的温热。他走到廊下,在竹椅上坐下,目光投向院墙上那一方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唇角微弯。
“比那有趣。”他声音放得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一只特別的小百灵。”
“百灵?”老僕疑惑,“这城里还有百灵鸟?”
“有啊。”虞泠川抿了一口茶,眼底的笑意更深,带著一丝狡黠,“羽毛看著灰扑扑的,不显眼,性子也怕生得紧,缩在笼子里,警惕地看著外头,谁靠近一点都想飞走。”他顿了顿,仿佛回味著什么,“不过……眼睛生得极好,清凌凌的,又亮,又深,藏著好多心思,偏偏还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老僕听得云里雾里,只当他是见了什么稀罕鸟儿,便笑道:“公子喜欢,想法子逗逗便是。鸟儿嘛,用点心,总能亲近些。”
“逗了呀。”虞泠川放下茶盏,指尖在琴几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轻响,与他刚才口中那不成调的哼唱隱约相和,“可惜,那小东西精得很,寻常的法子骗不到。给食不吃,逗弄不理,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他想起马车外,少年隔著皂纱投来的、平静无波却暗含疏离的眼神,和自己发出邀请时,对方乾脆利落的摇头。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倒真是有趣得紧。
“那公子可没法子了?”老僕有些遗憾。
“法子嘛……”虞泠川拖长了调子,“自然是有的。骗不到,就嚇他一跳好了。”
“嚇?”老僕更不解了。
“嗯。”虞泠川点点头,不再多说,只是唇边的笑意愈发鲜明,那笑容好似无辜至极,可眼底深处,却分明漾著难以捉摸的涟漪。“凑到他耳边,轻轻说几句话……看他会不会,嚇得炸毛?”
他说著,自己先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越悦耳,在寂静的小院里盪开,惊得竹叶沙沙作响,缸里的红鲤又不安地游动了几下。
老僕看著他难得开怀的模样,虽不懂具体,但也大致知道公子口中的那只百灵鸟是个人了,便也跟著笑起来,只当是年轻人之间的玩闹:“公子高兴就好。只是莫要真嚇著了人家,万一恼了,以后不理你可怎好?”
“恼了?”虞泠川止住笑,重新捧起茶盏,裊裊热气氤氳了他精致的眉眼,让那笑容看起来有些朦朧,“不会的。他那样的人……便是恼了,大概也只是藏在心里,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院门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辆早已驶远的马车,和车上那个沉默的少年。
“而且……”他声音放得极轻,近乎呢喃,只有自己能听见,“越是这样的,他越能记住我,不是吗?”
夕阳终於沉入了西边的屋脊,最后一抹余暉也消失了。小院彻底被暮色笼罩,廊下早早点起了一盏昏黄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