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上海机电设计院 黎明之箭
王北海和谭济庭闻言摇了摇头,一阵无语。
三人吭哧吭哧往衡山路宿舍赶,蛇皮袋里的搪瓷缸叮噹作响。到了 207宿舍,郑辛强刚要打开箱子,就被王北海按住了:“先去单位,回头再收拾。”他瞥了眼墙上的掛钟,时针已经指向九点,他可不想耽误第一天正式上班的工作安排。
赶回淮中大楼时,一楼食堂里已经挤满了人。原本的餐桌被拼成了长条形,上面摆著搪瓷缸和笔记本,食堂大门紧闭,窗帘全拉得严严实实,每个门口和窗口都站著保卫科的执勤人员,而食堂大厅里或坐或站著上百人。王北海三人刚找位置坐下,就看见杨南生走上临时搭起的主席台。
“正式介绍下,我是杨南生,现任上海机电设计院副院长。”他指了指身边的几位,“王希季同志担任总工程师,张海洋同志任政治部主任,吕梁同志任后勤部主任……”
等介绍完主要领导,杨南生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咱们是第一批到岗的,就有一百多名同志,后续还有第二批,第三批同志正在陆续赶来,未来咱们设计院可能会增加到数百人一起工作。”他忽然提高了声音,“但我必须郑重地告诉大家,咱们名为机电设计院,真正的任务是——造火箭!”
王北海感觉心臟猛地撞了下胸腔,他身旁的谭济庭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地上,郑辛强更是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食堂里瞬间炸开了锅,在场所有人都是震惊,造火箭这事,他们从来没有干过呀。
“造火箭?”王北海喃喃自语,忽然想起北航讲堂上,钱院的窜天猴到杨老师带领他们锻造金工锤,还有杨老师那天说的那句话:“不用客气,我未来的同志们。”他此刻终於明白了,原来他们就是杨老师精心选拔的学生,就是为了到上海来跟著他们造火箭。与其他人惊愕的眼神不同,此刻,王北海的眼睛里满是兴奋之色。
此时,总工程师王希季立刻接过话头:“上海的优势在於雄厚的工业基础。”他走到台前展开一张地图,“上海柴油机厂的发动机技术,江南造船厂的锻造设备,沪东工具机厂的精密车床,还有化工研究院的材料实验室,这些都是咱们的底气。”
“王总工,火箭到底长啥样啊?”
“杨院长,咱们真的能造出来火箭吗?”
有胆大好奇心重的年轻人站起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杨南生和王希季听了同志们的疑问却没有要立刻解释的意思,反倒是政治部张海洋主任站起身,手里拿著一叠文件:“都安静!从今天起,所有人签署保密协议,对外一致宣称咱们的单位是上海机电设计院,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不得向外界透露任何工作內容,任何人一旦泄密即刻开除,情节严重还会追究相关责任。”
散会后,杨南生点名一批人员留下,当念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王北海心中一动。
其他人纷纷离开返回各自办公室,谭济庭和郑辛强也跟著眾人先行离开,留下的人跟著几位领导前往三楼大会议室。
大会议室里坐著二十多人,王北海也在其中。
杨南生脱下衣服:“这件军大衣我昨晚穿著睡了一晚上,辗转难眠,因为我知道这件衣服里面东西的重要性,它是咱们国家未来的希望。”说完他抖了抖衣襟,从內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沓图纸。
当图纸展开时,王北海屏住了呼吸,那是一枚用液氟和甲醇作为推进剂燃料的运载火箭结构图,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数据,尾翼的角度、燃料舱的容积、制导系统的线路……
其余未接触过的人员全都傻眼,別说造火箭,他们以前连火箭长啥样都不知道,现在终於亲眼见到了火箭详细的设计图纸。
“都很惊讶是不?不光是你们,火箭这东西,我也没见过,没有见过不代表咱们造不出来,现在是国家需要我们把它搞出来,不会就学,就是啃也要把火箭给啃出来。”杨南生毅然决然地继续说,“根据上级指示,咱们第一批到达上海机电设计院的科研人员,陆续先干起来。”
他身旁的同事忍不住伸手想去接图纸,被杨南生拦住了:“这是运载火箭的设计图,你们的任务是根据实际比例一比一放大绘製火箭模型尺寸图,精度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
王希季补充道:“大家都是各大院校的尖子,有的已经毕业,而有的正在读书,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已经了解过你们的作图水平和理论知识掌握情况,都是顶尖的,所以你们坐在了这里。但我要说的是,造火箭不是纸上谈兵,每一条线条都得经得起实践检验,所以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隨后,政治部张主任发放保密手册,在场二十多人率先签署完保密协议。
杨南生將火箭图纸掛在会议室的墙上,方便这些製图同志的参考绘製。
领了空白纸张和保密手册,王北海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里,他忽然察觉到窗外有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图纸上,在“推进剂输送管道”的標註旁投下小小的光斑。
傍晚时分,王北海拖著疲惫的身躯神情有些恍惚的回到办公室,谭济庭和郑辛强两人不约而同找了过来,谭济庭提议去楼顶透透气,王北海和郑辛强都没反对。
淮中大楼的跃层平颱风很大,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襄阳公园的翠绿雪松,新乐路圣母大堂的尖顶在暮色中闪著微光。
“你们说,咱们真能造出火箭?”郑辛强搓著手,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风里。
谭济庭从怀里掏出香菸,给二人分別发了一支,隨后点燃,只是一味地抽著,並没有搭话。
王北海望著远处工厂的烟囱,那里正冒著笔直的烟柱。他忽然想起北航实训车间锻造的金工锤,想起杨南生迎接他们时在寒风中挺直的脊樑。
“会的。”王北海轻声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这时,谭济庭忽然指向楼下:“这是?”
王北海顺著他指的方向俯身望去,只见两辆黑色轿车正缓缓停在楼下,车里下来几名身材笔挺的中年男人,径直走进怀中大楼。
夜色渐浓,那两辆车的影子很快又融入了淮海中路的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