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就是武人吗【求收藏】 从碎石奴到镇岳天尊
赵三皮眼皮子耷拉著,从装钱的箩筐里抓出四串铜钱,其中一串明显少了一截,隨手扔到了案板上。
“这月定额全满,本该给八百大钱,帮里抽五成半,这就是三百六十文,你自己个儿数数吧。”
三百六十文……
比预计的四百文,硬生生少了四十文,那是够买几斤陈糠面的钱。
秦河没去数,只是伸出手,赶在赵三皮把剩下的钱推过来之前,极快地从里面捻出了二十枚铜板。
他嘿嘿一笑,双手捧著的铜钱,恭恭敬敬地放到了赵三皮手边的茶碗旁。
“赵头儿辛苦,还是老规矩,这点小钱权当小子请您喝碗凉茶。”
这並非今儿个才有的新鲜事。
別看这赵三皮只是个小管事,但手里拿著验收的章子,稍微歪歪嘴,哪怕是一车上好的青石也能给你挑出骨头来。
若是不给这点孝敬,他哪怕当面不发作,背地里今天让你推最烂的车,明天给你分派最硬的岩层,变著法儿地搓磨你。
到头来损失的可就不止这几十文钱了。
与其被人使绊子,不如主动割点肉买个平安。
这便是秦河琢磨出来的生存之道。
赵三皮扫了铜钱一眼,去摸太师椅旁边的竹篮子,秦河下意识伸出手去。
竹篮里放著的,是石工们今日的午饭黑石饼。
按照常例,只要验收完,这块饼就是雷打不动的份额。
可就在秦河的手指即將碰到那块硬邦邦的黑饼时,赵三皮拿著饼的手腕忽然轻轻一晃。
秦河抓了个空。
“誒?这可不兴给啊。”
赵三皮抓著那块饼,拋了拋。
“瞧瞧这时候,日头当午,离著规定的收工时辰,可还差不少时候呢。”
他狠狠咬了一大口本该属於秦河的黑麵饼,吧唧著嘴含糊道:
“你小子哪怕干完了活,也算是早退。”
“咱黑沙帮做事向来赏罚分明,你既早退了,这顿饭自然就得扣下。”
说著,他用沾著饼渣的手指虚点了一下秦河。
“毕竟这世道,谁家也不养閒人不是?”
秦河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了一下,又訕訕收了回去。
“是,是……赵头儿教训的是,规矩不能坏,是小的疏忽了。”
他低下头,腰弯得更低了些。
“那小的……这就先回了,不敢碍赵头儿的眼。”
赵三皮摆了摆手,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秦河低著头,恭顺地倒退了几步,才缓缓直起腰,转身离开,眼底的余光冷了半分。
离开石场喧闹的关卡,秦河並未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石场外围一个专门做小买卖的破落棚子。
他在一个卖吃食的摊位前停了半晌,从怀里摸出几枚还带著余温的铜钱,换回来半个巴掌大的如意糕。
这糕其实並不正宗,无非是拿陈米粉掺了些劣质的红糖渣子蒸出来的。
但在这缺衣少食的年头,这已经是寻常人家过年都未必捨得尝一口的奢侈物件。
秦河小心翼翼地用一张枯黄的油纸將糕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肉的衣兜里,生怕路上的寒气给它激硬了。
回家的路有三四里,是一条沿著乾涸河床蜿蜒的土道。
走到一半,路过一处难得还没断流的山溪水潭时,秦河停下了步子。
他见四下无人,便三两步跨到溪水边,俯下身子,捧起一捧带著寒意的溪水,就著倒影,认认真真地开始搓洗起脸上的石粉来。
这水极冷,扑在脸上像刀割,但秦河洗得很细致。
他不光洗去了脸颊脖颈上的灰土,甚至还蹲在岸边,拿粗糙的指甲去一点点剔指缝里顽固卡著的黑泥与青灰。
这个习惯,他已经坚持了很久。
还记得几个月前当了碎石奴,自己一身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石工服,不仅招来了路人嫌弃的白眼,更是引来了坊里那群不知轻重的顽童跟在阿弟身后编排:
“碎石奴,一身土,回家也不换衣裤……”
“白天吃石子,晚上睡泥铺,身边带个小怪物……”
秦河並不觉得有什么丟人,但他不愿阿弟跟著自己受这份窝囊气,更不想让阿弟觉著阿兄以后只有当泥腿子的命。
“以后就算再难,也得想方设法攒些钱,送阿弟去私塾读书……”
“阿弟可得做穿长衫的读书人,清清白白地做人。”
秦河望著水中渐渐露出本色的清秀少年面孔,低声呢喃了一句。
直洗到脸上再无半点石灰印子,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年郎,秦河这才满意地站起身,用衣角草草擦乾了水渍。
摸了摸怀里依旧温热的如意糕,秦河一直紧绷的眉眼,终是在荒凉的秋风中柔和了几分。
天色擦黑。
远处依山而建的低矮棚户区,零星亮起了几点昏黄灯火。
那就是“安乐坊”,磐石县里最底层的穷苦人扎堆苟活的地方。
名字虽然叫得吉祥安乐,却是个连老鼠都嫌的去处。
秦河加快了脚步,远远地便瞧见风中微微摇晃的柴门外,立著一个单薄瘦小的身影。
那身影缩著脖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垫著脚尖,跟个小石像似的,望著漆黑蜿蜒的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