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擦，心里踏实。”

“张主任，您也还没走？”

“睡不著，来看看。”

张明远走到那台龙门铣前，拍了拍冰冷的机身，“招標结果明天公示，心里有底吗？”

老杨停下动作，转过身，脸上皱纹在灯光下更深。

“说实话，没底。

京州重工好是好，可咱这破厂子，人家真看得上？

省机械集团倒是本地企业，可他们那套管理，我担心老兄弟们受不了。”

“怕改变？”

“怕改变不好，还不如不改。”

老杨把抹布搭在肩上。

“张主任，我在这厂子干了三十八年，见过风光，也见过落魄。

改来改去，最后苦的都是工人。

这次……能不一样吗？”

张明远从口袋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两人就著工具机上的檯灯点了火，烟雾在光线里缓缓上升。

“杨厂长，你记得厂子最风光的时候吗？”

“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咱们厂的工具机出口东南亚，报纸上登了半个版。

全厂敲锣打鼓，每人发了五块钱奖金。”

“那时候厂子为什么能风光？”

“技术好，质量硬，国家支持。”

“现在呢？

技术落后了，质量跟不上了，国家支持的方向变了。”

张明远弹了弹菸灰。

“不改，就是等死。

改，还有活路。

京州重工带来的不光是钱和设备，还有市场，有订单。

工人们学会了新技术，以后去哪儿都吃香。

这才是长远。”

老杨沉默地抽著烟。

菸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灭。

“理是这么个理。”

“可人老了，学东西慢，怕拖后腿。”

“怕什么？”

“我听说您当年学苏联那套图纸，三天三夜没合眼，硬是把俄文標註重新描了一遍。

那会儿您才二十出头吧？

现在学数控，总比俄文好懂吧？”

老杨也被逗笑了。

“那倒是。

俄文那些弯弯绕，看得我头疼。”

“所以啊，心態放平。”

“您不是拖后腿的，您是定海神针。

有您在这儿坐著，年轻人才踏实。

技术您慢慢学，先把徒弟带出来。”

正说著，张明远的手机震了。

是陈瑜发来的加密信息：“刘建国交代了。

录音证据已备份，原件封存。

另外，他提到了一个『上面的朋友』，指向不明。”

“明白。

明天我去省里匯报。”

“有事？”

老杨问。

“省里的事。”

张明远收起手机。

“杨厂长，早点回去休息。

明天……不管结果怎么样，日子都得过，活都得干。”

“成。”

“张主任，您也注意身体。

年纪轻轻的，別熬坏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间。

夜风有点凉，老杨裹了裹工装外套。

厂区大门外，卖夜宵的小摊还亮著灯，热气腾腾的。

几个下夜班的工人围在那儿，买包子，买餛飩，说说笑笑的。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张明远看著那灯光，心里忽然踏实了些。

不管上面斗得多厉害，日子总得过。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普通人，能把日子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