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京州重工家属院。

高育良也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摸黑抓起听筒，那头是秘书急促的声音。

“高书记，刚刚接到消息，省纪委连夜带走了九个人，其中三个是省管干部，包括……省发改委的李维民处长。”

高育良一下子坐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个小时。

现在人已经控制在三个指定地点，天亮后开始突审。”

电话那头顿了顿。

“另外……纪委的吴副主任托人带话，说关於您侄子那批货的事，初步核查没问题。

但李文昌这条线，他们还在跟。”

高育良握著听筒，手心有点潮。

“知道了。”

他掛断电话，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床头柜上的檯灯被按亮。昏黄的光线下，他看见自己放在床头的那本书——《资治通鑑》，书籤还夹在“唐纪”那一卷。

他翻开书，找到那段熟悉的文字：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这话，他以前常用来劝下属要包容，要懂得平衡。

可现在看著，忽然觉得刺眼。

至清真的无鱼吗？

还是说，有些鱼，本来就不该在那水里？

窗外传来送奶工自行车铃鐺的声音，叮铃铃的，清脆得很。

天，快亮了。

他起身披上外套，走到书房。

书桌上摊著今天要用的讲话稿，是关於省属国企三年改革行动计划的。

拿起红笔，他在开头加了一段：

“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做文章。

它是一场深刻革命，必然会触动利益，必然会遭遇阻力。

但惟其艰难，才更显勇毅；

惟其篤行，才弥足珍贵。”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写完，他放下笔，推开窗户。

清冽的晨风涌进来，带著远处早市煎饼果子的香味。

城市正在醒来。

扫街的环卫工，晨练的老人，赶早班车的年轻人……一个个平凡的身影，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坚实的底色。

而他，还有很多人，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份平凡。

早晨七点，平州工具机厂食堂。

早餐时间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工人们端著稀饭馒头，三三两两坐著，说话声都比平时低。

老杨端著饭盒坐到几个老哥们中间，压低声音：“听说了吗？昨晚市里又带走两个。”

“知道，交通局的老刘。”

一个老师傅嘆气，“上个月还一起喝酒呢，说儿子要结婚，正愁彩礼钱……”

“自己手脚不乾净，怪谁？”

另一个老师傅闷声道，“咱们工人挣的是辛苦钱，他们那些当官的，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干一年。”

“也不能一棍子打死。”

老杨喝了口稀饭，“张主任这样的官，不是挺好的？”

“那是张主任。”

老师傅摇头，“可这样的官，有几个？”

正说著，食堂门口一阵骚动。

张明远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京州重工的周副总，还有几个穿西装、拎著工具箱的陌生人。

“大家先停一下。”

张明远站到打饭窗口前，“介绍一下，这几位是省技术监督局的专家，还有公证处的同志。

今天是咱们和京州重工正式签约的日子，签约前，要对厂里的所有设备做最后一次公证评估。”

周副总接话：“评估结果会作为后续设备改造和补偿的依据。

请各位师傅配合，该开机开机，该演示演示。

咱们一切按规矩来，公开透明。”

工人们互相看看，陆续放下饭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