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帝王心衡 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万寿宫大光明殿,龙涎香的青烟从狻猊炉口中裊裊升起,在斜照的夕阳光柱中盘旋繚绕,如丝如缕。
嘉靖皇帝今日未著道冠,只以一根白玉簪綰住髮髻,素白道袍的广袖垂落身侧。
他罕有地未在道台打坐,而是负手立於西窗边,目光穿透窗纸,仿佛要望尽北方那片苍茫的疆域。
夕阳余暉透过桑皮纸,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朦朧的金边,那身影在烟气中若隱若现,恍若謫仙。
吕方捧著奏本躬身入內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个背影。
他放轻脚步,像猫一样无声地挪到距皇帝三步处——这是五十年来刻入骨髓的距离,近一分是僭越,远一分是疏离。
然后深深躬身,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既能清晰入耳,又不至於惊扰圣思。
“主子爷,兵部封赏的奏本……司礼监擬不出完整的章程,奴才……请主子圣裁。”
精舍內静了一息。
只有香灰落入炉底的细微声响。
“那孽障,倒是给朕出了个好难题。”
嘉靖终於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这话轻飘飘的,吕方却觉得脊背一紧,將身子躬得更低,几乎弯成一张弓。
他是嘉靖尚为兴王时就伺候在侧的老人,陪这位主子从安陆走到京城,从世子、王爷走到帝王,已经四十多年了。
他太了解嘉靖了,越是平静的语气,底下越是深不可测的漩涡。
这些年来,嘉靖以修道驭国,以权术制衡,將严党与清流、宦官与文臣、乃至两个儿子,都放在一桿无形的秤上。
秤桿微微倾斜可以,但若一方彻底压过另一方……那不是嘉靖要的平衡。
可这半年,景王殿下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越扩越大。
修道炼丹、上疏求情、北狩建功……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打破那微妙的平衡。
吕方垂著眼,盯著自己青缎靴尖上细密的云纹,不敢深想。
“灰谷口这一仗,出兵一百余骑,斩首二百一十七,生俘三十九,擒获敌酋,救回百姓一百五十余……”
嘉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奏本上,像在掂量它的分量。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吕方:“自朕登基以来,北边可有过这样的战绩?”
“回主子,未曾有过。便是成化年间的威寧海大捷,斩首也不过四百三十,且是王越率数万大军苦战数日所得。景王殿下以百余侍卫一日破敌,確是我大明百年未有之胜。”
吕方喉结微动,如实答道。
他说得谨慎,每个字都斟酌过——既要如实稟报,又不能显得过於推崇景王。
嘉靖走回道台边坐下,未束的几缕白髮从鬢角垂下。他伸手,枯瘦的指节在紫檀木檯面上轻轻敲击。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吕方心尖上,与他自己急促的心跳重叠。
“亲王立功,该如何封赏?吕方,你是司礼监掌印,本朝旧事都在你肚子里,说说看。”
嘉靖忽然停下敲击,抬眼看他。
吕方额角渗出细汗,思忖著该如何回答。
他知道这不是询问,是试探——试探他对景王的態度,试探他对朝局的判断,甚至试探他这把老骨头,还忠不忠心。
“奴才愚见,或可……参考成祖旧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
“成祖旧例?成祖当年已就藩北平,掌燕山三卫,北征是藩王本分。那孽障呢?在京亲王,无詔出城已是逾矩,如今还要按成祖例封赏?”
嘉靖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奴才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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